可是……可是他是皇太孫。
他的安危不止關乎他個人,更關乎東宮的地位,關乎寧國公府滿門的榮辱興衰,甚至關乎朝局未來的走向。
他也是她和綰綰的倚仗。
這份尊榮給了他至高無上的起點,卻也剝奪了他許多尋常人的自由。
楚昭寧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底複雜的情緒。
她不由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。
從一個追求效率、連吃飯都靠營養劑的未來世界,墜入這個講究尊卑禮法、連走路都要數著步數的王朝。
最初的震驚過後,她很快認清了現實。
既然回不去,就要在這裏好好活。
嫁入東宮,是她權衡之後主動的選擇。
這其中自然有她的考量與私心。
既然註定要失去一部分自由來交換生存與立足的空間,那她就要換一個足夠高的位置。
高到能讓她擁有一定的話語權,高到或許她能憑藉自己帶來的那一點點不同的見識,為這個時代做一些事情。
這些年,她藉助太子的勢力,一點點推行那些來自未來的知識。
推廣新作物、推廣曬鹽法、設計火炮、建煉鐵爐改良煉鐵技術,製造新式艦船……
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所以她從不把自己的政治觀灌輸給兒子。
她隻教他看事實,教他想問題的方法,教他體恤民情。
剩下的,要他自己去悟,在這個時代的框架內去悟。
因為她太清楚,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,任何超出他們理解範圍的東西,都可能被視作威脅。
所以她隻談技術,不談思想。
隻講實用,不講理論。
隻說這是古書裡看來的、這是偶然想到的,絕不提那些驚世駭俗的來源。
太子如今是儲君,做事尚有銳氣,願意接受她的建議。
徽文帝正值壯年,有雄心壯誌,隻要於國有利、於他的皇位無害,也樂得支援。
可這些都有前提。
一旦太子繼位,成為真正的君王,要平衡朝堂各方勢力,要考慮的就不再是單純的好不好,而是能不能、該不該。
到那時,她還能像現在這樣暢所欲言嗎?
楚昭寧抬眼看向兒子。
十四歲的少年,眉眼間已有父親的俊朗,也有她的清秀。
此刻他正認真地看著她,眼神裡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“煦兒,”她終於開口說道,“母妃知道你的心思。讀萬卷書,行萬裡路,這是好事。”
蕭承煦眼睛一亮。
“但是,”楚昭寧話鋒一轉,“你是皇太孫。你的安危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溫和卻鄭重:“你和你父親一樣,生在至尊之位,自幼所見所聞,皆是朝堂運轉、權力製衡、官員百態。”
“你們清楚哪些人忠心,哪些人敷衍,哪些政策在朝中受擁護,哪些又遭暗中抵觸?這是你們的眼界,也是你們的侷限。”
蕭承煦微微怔住,似乎不太明白母親為何忽然說起這些。
楚昭寧看著他,緩緩說道:“你們站在高處,看得到風雲變幻,卻未必看得清一場雨落下,到底滋潤了多少田地,又衝垮了幾處茅屋。”
“朝廷每推行一項政策,文書上寫的或許是利國利民,但落到實處,究竟給最普通的百姓帶來了什麼?”
“是讓他們多收了三鬥米,還是逼得他們賣兒鬻女、流離失所?”
“你們從奏章裡讀不到這些,從朝臣口中也聽不到全部。”
她聲音輕了些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兒子聽:“有些政令,站在朝廷的角度必須推行。”
“可若是能走到鄉野之間,聽一聽老農的嘆息,看一看織婦手上的裂口,或許就會明白。”
“政令本身無對錯,但執行的方式、時機的選擇、對民情的體察,往往決定了它最終成為善政,還是惡法。”
蕭承煦沉默地聽著,眉頭漸漸蹙起。
他想起偶爾隨皇祖父聽政時,那些慷慨陳詞的大臣,和總是懸在黎民百姓四字之上的宏大言論,忽然覺得心頭有些發沉。
“你想出去看看,母妃支援。但不是現在。”楚昭寧看著他強調。
“為什麼?”蕭承煦忍不住問,“兒子可以隱姓埋名,可以帶足護衛……”
“護衛再多,也有疏漏的時候,”楚昭寧溫聲打斷,“況且你年紀尚小,不是母妃小看你,你這個年紀,閱歷和識人的眼力終究有限。”
“即便出去了,看到的、聽到的,很可能隻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那一層。”
“若是有人窺破你的身份,甚至無需窺破,隻需設下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局。”
“比如利用你的同情心,或是激起你的義憤,引你入彀,你可能及時分辨,冷靜應對?”
蕭承煦抿了抿唇,沒說話。
楚昭寧放下茶盞,伸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的肩:“再等兩年。這兩年,你好好讀書,也認真習武。”
“書要讀得深,不隻讀聖賢文章,也要讀史、讀律、讀地理誌。武要練得精,不求你成為頂尖高手,但至少要有自保之力。”
“兩年後,你若還有此心,母妃親自去和你父親、和你皇祖父說。”她看著兒子的眼睛,認真說道。
“到那時,你年歲漸長,心智更為成熟,眼界和思考也必然比現在更深、更遠。”
“你再出去行走,看到的將不僅僅是熱鬧,更能看出門道。聽到的將不僅僅是故事,更能聽出弦外之音。這樣,可好?”
蕭承煦沉默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:“兒子明白了。”
他確實明白了,雖然心裏還是很失落。
母親說得對,今日他看到的那場鬧劇,若非母妃早前提起過,他恐怕也有可能被矇蔽。
若連這市井小伎倆都看不透,貿然出去遊學,遇到更深的局,他又該如何?
“不過,”楚昭寧忽然笑了笑,語氣輕鬆了些,“雖不能遠行,在京城裏多走走倒是可以。”
“下次若再出宮,可以多看、多聽、多問。市井之中,學問大著呢。”
蕭承煦眼睛又亮了起來:“真的?”
“自然,”楚昭寧笑道,“隻是要帶足護衛,要聽嚴隊長的話,不可任性。”
“兒子遵命。”蕭承煦立刻應道。
蕭承舟在旁邊聽得心癢癢:“母妃,我也想去。”
“你還小,”楚昭寧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,“等你再大兩歲,跟你哥哥一起去。”
蕭綰綰雖然聽不太懂哥哥們在說什麼,但看到大家都笑了,也跟著咧開小嘴笑起來,露出一口沾著糖渣的小米牙。
早膳在輕鬆的氣氛中結束了。
蕭承煦和蕭承舟還要去書房上課,楚昭寧便讓奶母妃帶蕭綰綰去玩新得的泥娃娃和小兔子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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