攬月亭的爭執早已散去,湖麵泛起的漣漪漸漸歸於平靜,彷彿方纔唇槍舌劍的硝煙從未存在。
假山後,一襲月白錦袍的少年緩緩走出,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。
十七歲的承恩侯鍾霖望著寧國公府眾人遠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聲道,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自幼習武的耳力讓他將亭中每一句交鋒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楚明柔字字珠璣的沉穩應對,楚昭寧石破天驚的童言稚語,田雪蘅色厲內荏的愚蠢狂妄,秋如意綿裡藏針的陰險算計。
在他眼中,這場閨閣之間的爭執儼然是朝堂博弈的縮影。
“勛貴不過是靠著祖上餘蔭?”他在心底冷笑,指腹劃過玉佩上忠勇傳家的銘文。
這四個字是曾祖父用鮮血寫就的。
泰安十二年北疆之戰,老侯爺為護先帝突圍,三千親兵盡歿,最後連屍骨都是副將一塊塊從敵陣中搶回來的。
昆明湖的碧波映著他清俊的側臉,水麵下暗流湧動,就像這看似太平的京城。
承恩侯府坐落在皇城東側,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這座府邸見證了鍾家三代人的榮耀與權謀。
承恩侯府鍾氏,曾是開國功勛之後,高祖鍾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,立下汗馬功勞。
老侯爺鍾毅一生戎馬,戰功累累,卻在幼子鍾霖兩歲時血染沙場,馬革裹屍而還。
其父鍾老將軍白髮人送黑髮人,又兼多年征戰積下的舊傷發作,在孫子鍾霖十歲那年鬱鬱而終。
如今偌大的侯府,隻剩下三位主子。
花甲之年的太夫人範明儀、寡居多年的老夫人葉青雲,以及年幼的承恩侯鍾霖
因鍾霖年幼,爵位遲遲未定,朝中曾有宵小之輩上奏削爵。
幸而聖上念及鍾家世代忠烈,祖孫三代皆為國捐軀,特旨保留爵位。
太夫人出身將門範氏,可惜範家如今由其侄掌權,對侯府不過麵子情分。
老夫人葉青雲乃前任吏部尚書葉昀嫡女,其父雖已致仕歸鄉。
但兩位兄長葉遠霖、葉遠澈分別執掌隴西兵權與杭州政務,在朝中頗有根基。
然遠水難救近火,侯府在京城日漸式微,漸漸被權貴圈子邊緣化。
鍾霖卻在這逆境中淬鍊成一把未出鞘的利劍。
他自幼便顯露出過人天資,武藝得祖父親授,後又得軍中舊部傾囊相授。
文韜則承外祖父葉昀真傳,不僅延請當世大儒授課,更得葉昀親自教導為官之道。
十六歲襲爵時,雖隻是空有侯爵虛名,卻已在暗中執掌天子近衛龍鱗衛。
這支隻聽命於皇帝的精銳,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,連侯府至親都蒙在鼓裏。
穿過重重院落,鍾霖徑直來到書房。
牆上懸掛的《山河社稷圖》已顯陳舊,老侯爺用硃砂標記的邊防要隘漸漸淡去。
鍾霖指尖劃過北疆十二州,那裏有父親戰死的蒼狼原。
地圖右下角題著祖父的字跡:“一寸山河一寸血”。
他突然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來人,備馬。”鍾霖突然轉身,“我要進宮。”
皇宮,養心殿。
徽文帝蕭懷昭正在批閱的奏摺上。
禦前總管太監高平輕步入內:“陛下,承恩侯求見。”
徽文帝聞言抬頭,俊朗的麵容上浮現一絲笑意。
他年長鍾霖十一歲,年少時拜鍾老將軍為師,常與幼年的鐘霖一同習武。
此刻聽聞師弟求見,冷峻的眉目不覺柔和三分。
“這小子又來了?宣。”他隨手將硃筆擱在青玉筆山上。
“陛下。”鍾霖入殿行禮時,腰間玉佩輕叩青磚,發出清越聲響。
徽文帝看著他腰間那枚先帝賜予的玉佩,眼中閃過一絲懷念。
這枚玉佩是鍾老將軍臨終前傳給孫子的,象徵著兩代君臣的情誼。
徽文帝已揮手免禮:“今日昆明湖賞春,可還盡興?”
他的語氣閑適,手中卻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。
鍾霖唇角微揚“臣看了一出好戲。”
他將攬月亭的爭執娓娓道來。
從楚明柔不卑不亢的辯駁,到楚昭寧那句驚人之語,若沒有我們祖宗血肉壘起的邊關城牆,哪來你們這些文官舞文弄墨的太平,再到田雪蘅那句愚蠢的勛貴不過是靠著祖上餘蔭。
養心殿內,龍涎香裊裊升起,徽文帝蕭懷昭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,一滴硃砂無聲地落在奏摺上,洇開如血。
“四歲孩童能出此言?”皇帝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讓殿內溫度驟降三分。
鍾霖微微抬眼,看見皇帝那雙如墨玉般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“臣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。”鍾霖的聲音不疾不徐,“那楚五姑娘言辭犀利,可比尋常孩童聰慧多了。”
“田家姑娘當場就被噎得麵色鐵青,連帶著幾個文官家的姑娘都坐立不安。”
“田光續…”皇帝冷笑,“一個五品郎中,女兒敢當眾羞辱勛貴千金,背後必有倚仗。”
他忽然盯住鍾霖,“上月清查軍餉,田光續經手的那筆三十萬兩銀子,最後去了何處?”
鍾霖早有準備:“賬麵顯示撥往大同府,但臣查到實際到賬不足二十五萬兩。蹊蹺的是,缺口正好出現在田光續經手的環節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,“這是龍鱗衛暗查的賬目副本。”
徽文帝眼中寒光乍現,治國如禦馬,文武兩韁缺一不可。
如今文官集團卻想斬斷另一根韁繩,其心可誅。
“查!”皇帝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盞輕跳,“從田家姑娘今日言行,到那五萬兩雪花銀的去向,一查到底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徽文帝緩緩放下硃筆,指尖在禦案上輕叩三下。
這三聲輕響如同戰場上的鼓點,敲在殿內每個人的心上。
高平立刻會意,無聲地揮退所有宮人,隻留下皇帝與承恩侯二人。
“鍾霖。”徽文帝忽然問道,“你可知那孩子一句話,抵得上十萬兵書?”
鍾霖眼中精光一閃:“陛下是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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