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連侍立在一旁如同背景的高公公,垂下的眼瞼也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徽文帝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,盯著太子:“方纔還說土人滋擾,視礦為聖地,衝突已見血光。”
“轉眼之間,你便提議雇傭彼輩?此非與虎謀皮?況且,彼等懵懂愚昧,未經教化,能否勝任礦場勞作?即便可以,”
他的語氣加重,“若使其參與開採,日久天長,難保不窺得我朝採礦技藝,甚或偷學冶鍊之法。”
“屆時,彼等手握富礦,又知曉冶鍊,豈非養虎為患,自掘墳墓?”
麵對父皇連珠炮般的質疑,太子並未慌亂。
他組織了一下語言,將思慮成熟的方案娓娓道來:“父皇明鑒。雇傭土人,其利有三。”
“一者,可節省巨量運送中原民夫的費用,且其更適應當地水土。”
“二者,予其糧食、鹽巴、布匹、鐵製小器等實惠,可緩和衝突,或能分化土著部落,使其為利所驅,為我所用。”
“三者,當地勞力,取之不盡,成本極低。”
“然其弊亦甚明,故必須嚴加防範,立下鐵規。”他話鋒一轉。
“兒臣以為,雇傭土人,隻讓他們負責礦區外圍清理浮土、搬運礦石等純體力活。”
“嚴禁任何土著靠近礦石精選、破碎加工之區域,更絕對禁止其踏入未來可能設立的冶鍊場所半步。”
“所有技術環節,從礦脈判斷、礦石初選、破碎篩分,到冶鍊,必須全部由我朝工匠在嚴格封閉的區域內完成。”
“兒臣甚至建議,初期不在羅娑斯進行深度冶鍊,隻做礦石的初步破碎和富集,然後將半成品裝船運回。”
“在我朝沿海設立專門的冶鍊工場進行精鍊。如此,即便有土著偷學到一些開採的皮毛,不知冶鍊之秘,依然無法把礦石轉變鐵塊。”
隻採礦,不冶鍊,運回國內再煉……
徽文帝眼中光芒閃爍,顯然在急速權衡。
原料產地與加工地分離,核心技術和最終產品牢牢掌控在自家人手中,從根本上杜絕了原料產地憑藉資源形成獨立威脅的可能。
“此策,雖顯嚴苛,然為長久計,不得不為。”徽文帝最終緩緩點頭,算是認可了太子的核心思路。
“然雇傭之事,具體如何施行?酬勞幾何?如何管理?若有土著偷奸耍滑、窺探機要,又當如何?”
太子知道細節決定成敗,早有腹稿:“初期可小規模嘗試,由通譯與熟悉情況的馬彪部屬出麵。”
“與附近相對溫和的土著部落接觸,以物易工,明確規矩。酬勞可按日或按量計算。”
“以糧食、鹽、布為主,間或給予一些玻璃珠、小銅鏡等稀罕物。具體章程,兒臣可會同鴻臚寺、工部詳細擬定。”
“嗯。”徽文帝不置可否,“那轉運又當如何?萬裏海路,風濤莫測,損耗必巨。僅運粗礦,是否劃算?”
太子神色凝重,“若直接運輸原礦,確實損耗大、價值低。故兒臣才主張在羅娑斯進行初步加工。”
“可嘗試建立小型坩堝爐或高爐,冶鍊出初級生鐵錠,減少無用雜質的運輸損耗,待其運回,便可直接投入精鍊爐,事半功倍。”
徽文帝眼中露出嘉許之色:“考慮得還算周到。此事亦需工部、將作監預先籌劃。”
“兒臣遵旨。”
殿內再次安靜下來,隻有冰融水滴的微響。
徽文帝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塊赤鐵礦,忽然說道:“瑾珩,你以為,僅此一處礦場,是否足以支撐我大周未來數十百年之需?”
太子心頭一震,立刻明白了父皇的雄心。
“父皇聖慮深遠。一處礦場,儲量再豐,亦有窮盡之日,且風險過於集中。”
“兒臣以為,當雙管齊下。一麵著力經營已發現之礦場,儘快形成產出。”
“另一麵,繼續沿羅娑斯海岸線探索,並循主要河流向內陸勘察,尋找其他礦點,尤其是類似的露天富礦。”
“多一處發現,便多一分保障,亦可互為犄角,分散風險。”
“不止於鐵。”徽文帝說道,“銅、錫、鉛……凡有用之礦,皆需留心。”
“父皇明見萬裡。”太子由衷贊道。
退出殿外,熾熱的陽光與喧囂的蟬鳴瞬間包裹上來,太子卻恍若未覺,轉身便朝詹事府走去。
直到戌時初,天色完全黑透,宮燈次第點亮,太子纔回到東宮。
外院,錢寶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,額頭上都是汗,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。
楚昭寧特意囑咐他留意殿下回來的時辰。
遠遠看見太子的轎輦進了東宮門,褚明遠跟在轎旁,錢寶連忙小跑著迎上去。
先給太子行了禮,然後趁著太子下轎整理衣袍的工夫,飛快地湊到褚明遠身邊。
壓低聲音急急說道:“師傅,太子妃娘娘一直在麗正殿書房等著殿下呢,瞧著像是有要緊事。”
褚明遠眉頭微動,還沒來得及說話,那邊太子已經轉過身。
他今日在詹事府與屬官議事,忙碌整日,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,但眼神依舊清明。
見錢寶湊在褚明遠耳邊嘀咕,太子腳步微頓,直接問道:“什麼事?鬼鬼祟祟的。”
錢寶嚇了一跳,忙躬身道:“回殿下,是,是太子妃娘娘那邊……”
褚明遠介麵說道:“殿下,錢寶說,太子妃娘娘一直在麗正殿等候殿下,似乎有事相商。”
太子聞言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依楚昭寧的性子,若非確實有事,不會特意讓底下人等著傳話。
他略一沉吟,原本要往自己寢宮慶寧殿方向的腳步立刻轉向:“去麗正殿。”
“是。”
轎輦重新起行,穿過東宮的巷道。
麗正殿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時,楚昭寧正對著一盞跳躍的燭火出神。
聽到動靜,她抬起頭,見是太子,眼中掠過一絲光亮。
起身相迎:“殿下回來了。可用過晚膳了?我讓小廚房溫著粥和清爽小菜,若沒用,現在傳也來得及。”
“在詹事府用過了。”太子走進來,示意她坐下。
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,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,“商議了一下午,細節繁多,總算把大框架敲定了。”
他長長舒了口氣,看向她問道,“元妃,怎麼這麼晚還不歇息?可是有什麼事?”
楚昭寧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示意琴心等人退下,隻留了星闌和鐵衣在門外守著。。
書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。
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木茶幾,上麵擺著她未喝完的那盞涼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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