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,臉上的興奮之色被一種深沉的凝重取代:“元妃所見,切中要害。”
“這也正是父皇收到急報後,立刻召我商議的原因。發現巨礦固然可喜,但如何真正將其化為我用,纔是真正的難題。”
“這涉及到水師兵力調配、工匠招募、巨額錢糧投入等等。”他握緊了手中的密信。
“朝中對此事的態度,也未必全然一致。有人或覺萬裡之外取礦,勞民傷財,風險難測;有人或會暗中阻撓,不願見東宮再立大功。”
楚昭寧默然點頭。
她當然明白其中的政治複雜性。
資源,尤其是戰略資源,從來都與權力博弈緊密相連。
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,書房外便傳來褚明遠恭敬的聲音:“殿下,時辰差不多了,轎輦已備好。”
太子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,對楚昭寧道:“我這就去養心殿。”
楚昭寧福身:“殿下快去吧,莫讓父皇久等。”
太子隨即轉身,步履穩健而快速地離去。
書房內恢復了寧靜,隻剩下窗外的知了嘶鳴聲。
楚昭寧獨自站在書案前,思緒卻不免飄散開來。
朝廷的水師,尤其是新建的北洋水師,看起來光鮮,內裡的底子卻薄得像張紙。
那些骨幹多半是從舊式水營調來的,一輩子在江河裏打轉,見了真正的大海腿都發軟。
還有些是陸師轉調過來的,騎馬射箭或許在行,上了船卻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真正既精通航海、敢打敢拚、又能理解鐵甲艦新戰術的將領,掰著手指頭數,也不過那麼三五個。
靖安侯沈崇文總攬全域性,是頂樑柱,二哥楚臨嶽在自己的培訓下也勉強算一個。
下麵呢?
馬彪算一個,程慶琛、賴嶽安等人也各有所長,但也就僅此而已了。
但麵對即將展開的羅娑斯據點建設和未來必然要進行的海上清剿,人手捉襟見肘。
楚昭寧輕輕嘆了口氣,思緒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家侄兒,楚景茂身上。
景茂今年三十了,正是年富力強、銳氣未消的時候。
他十六歲那年離京去西北,瘦高的身影在遠處回頭揮手的場景,還歷歷在目。
眨眼間,已經過去可十四年。其中十二年,楚景茂在苦寒邊陲度過。
因為這幾年寧國公府風頭太盛,她這個太子妃在朝中又過度活躍,作為太子的嶽家,不得不低調行事。
老國公主動辭去公職,讓位給楚臨淵。
景茂也從西北調回,在兵部任職金吾左衛指揮使。
正三品的官職,聽著不低,掌管部分皇城儀仗與守衛,看似榮耀,實則就是一閑職。
對於在西北風沙血火裡滾了十二年的楚景茂來說,京城的日子,繁華卻憋悶,規整卻無趣。
楚昭寧知道,楚景茂一直想重回沙場。
但她更知道,楚景茂不能主動提。
寧國公府已是後族,她的地位日漸穩固,太子又明顯看重寧國公府的能力。
若寧國公世子再手握重兵,無論是去邊關還是掌禁軍要害,都太過惹眼。
雖然徽文帝如今信任有加,但帝王心術,最難揣測的就是將來。
今日的信任,未必是明日的依仗。
所以楚景茂隻能按捺著,在兵部掛著閑職,每日點卯應酬。
可現在,水師不一樣。
水師是全新的力量,舊有的利益格局尚未完全固化,正是用人之際,也相對沒有那麼敏感。
而且,接下來要派兵去羅娑斯建立據點、開採礦石,還要對付日益猖獗的倭寇。
這些都需要能作戰的將領。
楚昭寧緩緩坐下,思緒飄得更遠,她不僅想到了楚景茂,還想到了國公府裡其他正當年的子侄。
除了景茂和幾位庶兄家的侄子外,其餘人幾乎都沒離開過京城。
讀書習武或許不差,但終究是溫室裡的花草,缺少真正的風雨磨礪和生死考驗。
未來的大周,海洋的地位將越來越重,水師將是建功立業的關鍵所在。
讓他們去水師,從底層做起,接受嚴格訓練,參與巡航、剿匪,甚至未來的大戰,纔是對家族長遠最好的投資。
這不僅是給他們出路,更是給國公府留後路。
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裏,楚家的未來,不能隻繫於宮廷一隅。
當然,羅娑斯那邊,寧國公府的人是絕對不能沾的。
那是皇帝和太子要牢牢掌控的戰略資源,外戚避嫌是首要原則。
這一點楚昭寧再清楚不過。
她能在太子身邊站穩腳跟,除了情分,更因為懂得分寸。
但倭寇呢?
如果未來要對倭寇用兵,那便是保家衛國、拓展海疆的堂堂正正之戰,寧國公府的子弟投身其中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
既能磨練子弟,又能為國出力,還能讓景茂這樣的將纔不至於荒廢。
但如何向太子開口?
這又涉及到微妙的平衡。
舉薦自家子侄,即便是出於公心,也難免有培植勢力之嫌。
太子信任她,但這份信任需要嗬護,不能濫用。
她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,既要讓太子明白此舉對水師、對大局的益處,也要坦誠自己的家族考量,消除可能的疑慮。
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,抿了一口,冰涼的茶水讓她紛繁的思緒稍稍沉澱。
時間在悶熱與蟬鳴中緩慢流逝。
接下來的幾個時辰,楚昭寧處理了一些宮務,看了孩子們讀書習字的功課。
又去小廚房親自盯了晚膳的幾道清爽菜式。
可心裏卻始終掛著這件事,像有根細線牽著,時不時就拽一下。
養心殿,徽文帝麵前是幾份密報、海圖以及幾塊用錦緞小心包裹的礦石樣本。
他伸出手,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塊礦石。入手沉甸甸的,確實比尋常石頭沉重許多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到了。”高公公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低聲稟報。
徽文帝聞言,手微微一頓,隨即將那塊礦石輕輕放回錦緞上,發出“嗒”一聲輕響。
“宣。”
“宣太子殿下覲見——”高公公稍提嗓音,向外傳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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