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正是京城最悶熱的時候。
午後,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,曬得青石板路發燙。
東宮麗正殿裏,四角擺著冰盆,絲絲涼氣從雕花木盒的孔隙裡透出來,勉強驅散些暑熱。
楚昭寧懶洋洋地斜躺在竹榻上,手裏拿著一本南洋商人帶來的《坤輿圖說》抄本。
她穿著輕薄的藕荷色夏衫,髮髻鬆鬆挽著,隻插了一支白玉簪,額角卻仍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娘娘,歇會兒吧。”琴心端著一盞冰鎮酸梅湯進來。
楚昭寧接過瓷盞,抿了一口,冰涼酸甜的液體滑過喉間,確實舒爽不少。
她放下書,望向窗外,庭院裏的西府海棠葉子都被曬得蔫蔫的,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。
算算日子,派往羅娑斯的探險隊,若是順利,也該有訊息傳回了。
這一去就是大半年。
去年十月出發,按照她規劃的航線,順利的話年前就該抵達羅娑斯北岸。
若是勘探順利,現在應該有第一批訊息傳回大周。
可海上風雲莫測,誰又說得準呢?
楚昭寧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提出這個設想時,雖有七八分把握,但那畢竟是基於前世記憶的推測。
萬一這一世的鐵礦分佈不同,或是根本不存在高品位露天礦呢?
正想著,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元妃,”太子見到她,竟難得地不顧儀態,快走幾步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有訊息了,羅娑斯的訊息。”
楚昭寧的心猛地一跳:“如何?”
“成了。”太子壓低了聲音,卻壓不住語氣裡的興奮,“探險隊派快船回來了。”
“他們在羅娑斯北岸,真的找到了一處露天鐵礦。探子說,那礦的品位極高,礦石赤紅,含鐵量怕是有六七成。”
六七成。
楚昭寧倒吸一口涼氣。
大周現有的鐵礦,品位最高的也不過三四成,還得反覆篩選冶鍊。
六七成的品位,那幾乎是撿起來就能用的富礦!
“當真?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太子拉著她往書房走,一邊走一邊快速說道。
“探子帶回了礦石樣本,還有詳細的海圖、勘探記錄。父皇讓我即刻去養心殿議事。”
兩人進了書房,太子這才稍稍平復了呼吸,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:“這是探子的簡報文牒,你先看看。詳細奏報已經送到養心殿了。”
楚昭寧接過信,展開細讀。
信是水師左參將馬彪親筆所書,上麵詳細記述了船隊抵達羅娑斯北岸的經過。
他們於年前抵達,按照楚昭寧地圖上標註的方位,在一條大河的入海口附近登陸。
沿岸是茂密的叢林和紅樹林,氣候炎熱潮濕,與中原迥異。
在當地探查了半個月,他們遇到了一些土著。
那些人麵板黝黑,頭髮捲曲,身上塗抹著紅白相間的顏料,幾乎赤身裸體,隻在下身圍些獸皮或草葉。
語言完全不通,見到船隊時先是驚恐逃竄,後來纔敢遠遠觀望。
馬彪派人帶著一些彩色的布匹、玻璃珠子、小鏡子,試圖接觸。
土著起初戒備,但見到那些禮品後,漸漸放鬆了警惕。
通過比劃,他們瞭解到這些土著以狩獵和採集為生,使用的工具是石斧、木矛,從未見過金屬。
“最奇的是,”信上寫道,“這些土人雖不知冶鍊,卻對赤鐵礦極為瞭解。”
“他們在河床、山崖處採集這種紅色礦石,研磨成粉,用於岩畫、身體彩繪,甚至在一些儀式中使用。”
“末將曾見一土人長老,全身塗滿赤鐵礦粉,在月下舞蹈,狀若癲狂。”
讀到此處,楚昭寧點了點頭。
這與她前世的瞭解一致,那邊的原住民確實有使用赤鐵礦作為顏料的文化傳統。
接著往下看,馬彪寫道,他們根據土著所指的方向,沿河向內陸探索了約八十裡,在一處丘陵地帶發現了一片裸露的岩層。
岩壁在日光下呈暗紅色,用隨行礦師的試金石一刮,便露出鮮艷的赤紅色。
“礦師言,此乃罕見之富礦,礦脈綿延數裡,露出地表部分便有數十萬斤之巨。”
“且地勢平緩,易於開採。末將已命人紮營駐守,立界碑為記。”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。
他們剛紮營沒幾天,就先後有兩個土著部落前來騷擾。
第一次來的約三四十人,手持石斧木矛,試圖驅趕他們。
護衛隊放了幾響空槍,對方嚇得四散奔逃。
第二次來的部落規模更大,有近百人,且似乎有了準備,用樹皮做了簡陋的盾牌。
雙方發生了小規模衝突,護衛隊傷了兩人,對方則死傷了七八人後撤退。
“此後,土人雖不敢再正麵衝突,卻時常在營地外圍窺視,擲石騷擾。”
“末將手下僅五十餘人,既要守衛礦區,又要防備土人,無力分兵勘探他處。”
“且缺乏開採工具,礦石無法大量採運,隻能撿拾地表散落之礦石,裝了三船運回。”
信的最後,馬彪懇請朝廷速派增援,最好是能建立永久據點,並帶來專業的採礦工具和工匠。
楚昭寧看完信,久久不語。
情況與她預想的相差無幾。
富礦的存在得到證實,甚至品位可能比預期更高。
與當地土著的矛盾,雖因文明代差初期可控,但資源爭奪的本質決定了長期衝突難以避免。
而最大的瓶頸,在於如何將發現轉化為可持續的獲取。
她緩緩將信紙按照摺痕重新摺好,遞還給一直注視著她的太子。
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,彷彿將胸中積壓的紛亂思緒也吐出了些許。
“如何?”太子接過信,目光緊鎖著她的表情。
楚昭寧抬起眼,眸光已然恢復了平時的清明與冷靜。
“與妾身先前推測,大體相符。礦藏之富,遠超預期,此乃天佑大周。”
“馬將軍處置謹慎,初至陌生之地,未貿然開啟殺戮,是對的。”
“與土人衝突,在所難免,他們雖處石器時代,但為保衛視為己有的資源,必然反抗。”
“目前對方武器落後,我方暫可壓製,但如馬將軍所言,若想長期站穩。”
“建立永久據點開採鐵礦,非增派大量人力物力不可,且須有長期經營的準備。”
她頓了頓,眉頭微蹙,指出了信中最關鍵的問題:“眼下最急迫的,反而不是土人騷擾。”
“而是我們缺乏在當地大規模開採和初加工的能力。撿拾地表礦石,效率太低,運回國內,萬裡波濤,損耗巨大,得不償失。”
“必須在當地建立初步的選礦、甚至嘗試小規模冶鍊的設施,將礦石加工成半成品再運輸,才能實現其價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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