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崇禮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,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想爭辯。
最終在沉燕源冰冷的目光下,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,從鼻子裏重重地哼出一聲。猛地拂袖,轉身,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餘下幾人麵麵相覷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與恐懼。
鄭觀最先站起身,倉促地對著沉燕源胡亂拱了拱手,聲音發顫:“下官,下官衙門還有公務,先行告退。”
說罷幾乎是小跑著離開。
劉秉章和崔佑安也相繼起身告辭,腳步都有些虛浮淩亂,連禮節都顧不上了,匆匆離去。
很快,偌大的正堂內,隻剩下沉燕源和尚未離開的陸文翰兩人。
雨聲透過敞開的廳門更加清晰地傳進來,帶著潮濕的寒意。
陸文翰壓低聲音,臉上猶帶驚悸:“沉兄,王崇禮他,不會真的鋌而走險,去碰那,那東西吧?”
沉燕源望著堂外沉沉的夜色,雨水順著瓦簷流淌成線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道:“太急,底子不幹凈的地方太多,積弊太深。”
“織造上的以次充好,勾結官吏強奪民田,海外走私夾帶私貨。”
“樁樁件件,一旦被太子的人順著線索查實,恐怕第一個倒下的,就是他王家。”
“他不是在危言聳聽,他是真的,被逼到懸崖邊了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我們?”沉燕源轉過頭,看著陸文翰,眼中是歷經風雨後的冷靜與決斷。
“兩條腿走路。一方麵,全力發動我們在京城的關係,盡量把水攪渾,拖慢他查案的腳步。”
“另一方麵,文翰,你立刻秘密安排,將族中年輕子弟,連同資產,分批悄悄送出去。”
“真,真要到這一步?”陸文翰喉頭滾動。
“未算勝,先算敗。有備,方能無患。”沉燕源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蒼涼。
“江南這場風雨,怕是躲不過了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盡量保住家族的根。”
“至於王崇禮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閃,“找人盯緊他。若他真敢妄動烏香,不必留情。我們不能被他拖著一同墜入深淵。”
陸文翰重重點頭:“我明白。”
兩人又低聲商議了片刻,陸文翰才匆匆離去。
沉燕源看著陸文翰的身影消失,轉身往祠堂走去。
推開祠堂的門,站在牌位前靜默了片刻,然後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,深深一揖。
燭火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,映在冰冷的地麵上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幾不可聞,“不肖子孫燕源,無能守業,致使家族陷入危局。”
“然,沉家三百年基業,絕不能斷送在我手中。”
窗外,夜雨未停,江南乃至整個大周,都將迎來一場席捲一切的狂風暴雨。
王崇禮從沉家回來時,天色已經微微發白。
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雨後泥土和草木的腥氣。
他沒有乘坐轎子,而是獨自一人撐傘走在青石街道上,腳步沉重得像是拖著千斤重擔。
傘麵上殘留的雨水,順著傘骨匯聚成滴,偶爾“嗒”地一聲落在肩頭,帶來一陣寒意。
門房的老僕王貴遠遠看見老爺的身影,急忙小跑著迎下台階。
臉上堆著慣常的恭敬與小心,伸手就要去接那把傘:“老爺,您可回來了,這身上都濕了,快讓老奴……”
“滾開!”
王崇禮猛地一揮手臂,力道之大,差點將老僕推個趔趄。
油紙傘脫手掉在地上,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王貴嚇得僵在原地,大氣不敢出。
隻見老爺臉色灰敗,眼窩深陷,眼裏此刻佈滿了紅血絲,像是幾天幾夜沒閤眼。
王崇禮看也沒看掉落的傘,更沒有理會嚇得瑟瑟發抖的老僕。
他的目光越過巍峨的門樓,投向宅院深處,那裏有他經營半生積累的財富與榮耀。
他嘶啞著嗓子吩咐道:“叫王福到書房來。”
“是,是,老爺。”王貴如蒙大赦,連滾爬地轉身就往裏跑。
王崇禮不再停留,大步穿過重重庭院。
雨水打濕了他華貴錦袍的下擺,沉重的布料黏在腿上,帶來不適的冰涼感,他卻渾然不覺。
“砰”地一聲,他用力推開書房厚重的木門,反手將門死死關上。
背脊重重抵在門板上,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絲支撐的力量。
王崇禮仰起頭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書房裏燃著上好的檀香,那是他平日裏最喜歡的味道,可此刻聞起來卻隻覺得刺鼻。
他踉蹌著走到書案後坐下,雙手撐著額頭,閉上眼。
完了。
沉燕源最後那個眼神,那句冰冷的警告,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裡反覆回放。
沉燕源已經對他起了戒心,甚至,殺心。
在沉燕源眼裏,他王崇禮已經不再是可以同舟共濟的盟友。
而是一顆隨時會拉著所有人同歸於盡的炸彈。
為了保住沉家和其他幾家的大局,沉燕源會毫不猶豫地犧牲掉王家,犧牲掉他王崇禮。
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,纏繞上他的脖頸,越收越緊。
但同時,一股被背叛、被拋棄的憤怒,混合著走投無路的絕望,灼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。
“老爺。”門外響起管家王福的聲音。
王崇禮猛地睜開眼,眼底一片猩紅:“進來。”
王福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,又迅速將門掩好。
他一進門就感受到了主子身上的戾氣。
他心頭狂跳,躬著身子,垂手立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。
連呼吸都放輕了:“老爺,您吩咐。”
王崇禮抬起頭,直勾勾地盯著王福,那目光讓王福脊背發涼。
“兩件事。第一,立刻安排族人撤退。家中十六歲以下的子弟,還有女眷,全部送走,一個不留。”
王福聞言,猛地抬頭,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:“送,送走?送到哪裏去?”
好端端的,為何要突然送走這麼多核心子弟和女眷?
這簡直是,像是在準備後路,準備逃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