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,五軍都督僉事吳憂也慌忙出列,噗通跪下:“陛下,永昌伯所言,亦是臣的心聲啊!”
“那通州碼頭的劉家倉,東家確是臣的一門遠親,可早已出了五服,平素極少往來。”
“臣連他具體做何營生都不甚清楚,怎能因他之過而牽連臣身?臣,臣實在惶恐,實在冤枉。”
朝堂之上,頓時分成了旗幟鮮明的兩派。
支援太子的一方,指責林德頤、吳憂等人推諉塞責,惺惺作態。
反對的一方,則咬緊主子不知情、不宜擴大打擊兩點,爭論得麵紅耳赤。
紫宸殿內宛如市集。
太子始終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,心中一片冰涼的清明。
李東陽與寧國公府素來政見不合,多有齟齬。
林德頤是勛貴中的老牌人物,門生故舊不少,吳憂更是林德頤昔日的部下。
他們此刻跳出來,哪裏是真的在乎什麼法理或無辜?
分明是要抱團取暖,把水攪渾,將徹查個案扭轉為勛貴官紳是否該被普遍懷疑的議題,以此施加壓力,迫使朝廷投鼠忌器。
眼看爭論漸趨白熱化,太子向前一步,開口說道:“李閣老,若按您所說,主子對下人所為一無所知。”
“那這些田莊年復一年為人販提供窩點、協助轉運,主子是真不知,還是裝作不知?是真失察,還是故意縱容?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據案犯供述,有些田莊的莊頭曾誇口,說他們的主子與地方官府關係密切,能保一路平安。”
“李閣老,諸位大人,”太子目光掃過那些出言反對的官員。
“試問,這等關乎身家性命的‘證,是一個區區莊頭,敢憑空虛言,輕易許下的嗎?”
“這背後,若無主家平日言行舉止中流露的默許、暗示,乃至某種程度上的縱容庇護,他們何來如此底氣,何敢如此囂張?”
李東陽臉色微變,正要反駁,龍椅上的徽文帝開口了。
“夠了。”
龍椅之上,終於傳來兩個字。
徽文帝微微抬手,目光緩緩掃過群臣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,停留了片刻:“太子所奏,朕準了。”
“此案,著太子總領,刑部、大理寺、京兆府協同辦理,授予全權。”
“凡供詞所指涉案田莊,無論其主何人,一律先行查封,接受覈查。”
“凡涉案人員,無論其身為莊頭、管事,亦或是田莊主人、關聯親屬,一經查實確有牽連,一律依律究辦,不得姑息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變得銳利:“朕,倒真想看看,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,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做這等惡事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太子率先躬身附和
杜衡、馮正卿等支援徹查的官員也跟著高聲附和:“陛下聖明。”
聖意已決,再無轉圜餘地。
李東陽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終究還是與林德頤、吳憂等人一同,深深彎下腰去,齊聲道:“臣等,遵旨。”
隻是那聲音裡,多少帶著些不甘與陰霾。
朝會散去,百官依次退出太極殿。
陽光已鋪滿丹陛,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寒意。
太子步下玉階時,恰好與走在稍前的李東陽擦肩。
李東陽腳步微頓,側過頭,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。
他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,隻是將目光移開,什麼也沒說,加快步伐匯入了離去的人流。
太子麵色平靜,迎著殿外耀眼的陽光,穩步向前走去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,京城表麵依舊歌舞昇平,暗地裏卻風雲激蕩,暗流洶湧。
冥偉奉太子之命,帶人查封了趙家莊、李家屯、劉家倉三處田莊。
抓莊頭、查賬目、清點田畝,每一處都查出令人心驚的問題。
強佔民田、隱匿黑戶、勾結胥吏等,樁樁件件,證據確鑿。
城西一處看似普通的茶樓雅間內。
坐在上首的,正是李東陽,他今日未著官服,隻穿一身深灰色常服,麵容顯得愈發深沉難測。
下首左邊,是臉色灰敗、眼袋深重的永昌伯林德頤。
不過短短一月,他就老了十歲,往日養尊處優的紅潤麵皮變得鬆弛暗沉,眼中佈滿了血絲。
右邊坐著吳憂,他坐姿僵硬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,顯露出內心的焦慮。
戶部右侍郎孫湘南坐在吳憂旁邊,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顴骨高聳,眼神靈活。
此刻正低頭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“李閣老,”林德頤最先沉不住氣,聲音乾澀嘶啞,“您得給拿個主意啊。”
“東宮的人已經封了我的趙家莊,莊頭趙老四那個殺才被鎖拿下獄,聽說,聽說已經招供了不少。”
“再這麼下去,恐怕,恐怕真要牽連到老夫身上了。老夫年事已高,死不足惜,可我林家滿門上下……”
“永昌伯稍安勿躁。”李東陽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“太子查案,奉的是皇命,程式上並無錯處。”
“趙家莊的莊頭勾結人販,證據確鑿,你作為主家,一個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。”
“眼下緊要的,不是慌亂,而是想辦法,不能將失察變成縱容,更不能再牽扯出其他事情。”
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
林德頤心裏咯噔一下。
其他事情?
趙家莊裏那些隱匿的田畝、人口,還有往年為了爭奪水源、田界弄出的幾條人命。
這些要是被翻出來,那就不是失察能搪塞的了。
“閣老說的是。”吳憂介麵,他比林德頤稍微鎮定些,但眉頭也擰成了疙瘩。
“我那遠親的劉家倉也是一樣。關鍵是,太子這次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他藉著打拐的由頭,是要清查田畝、人口,這纔是要命的。”
孫湘南終於抬起頭:“下官在戶部,看得更清楚。太子近幾年已經在暗中梳理戶部的舊檔。”
“尤其關注江南各府的魚鱗冊、黃冊與歷年賦稅實征數的差異。”
“他這是要摸清底細,一旦江南田莊的蓋子被揭開,接下來就要動賦稅這塊了。”
“屆時,牽扯的就不止是幾位有田產的,而是整個江南官場,乃至朝中與江南有千絲萬縷聯絡的眾多官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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