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續三天,京兆府的大牢裏的燈火徹夜未熄,直到第四日破曉時分,審訊結束了。
冥偉從陰暗的刑房走出時,天色仍是青灰的。
他徑直走到衙署後院的古井邊,木桶沉入幽深的井底,再提上來,將整桶冷水從頭到腳澆下。
激靈靈的寒意瞬間穿透鎧甲下的單衣,刺得麵板生疼,卻也強行衝散了連日審訊淤積在肺腑間的血腥與濁氣。
水珠順著他的眉骨、鼻樑往下淌,他閉著眼,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三孃的供詞。
每一份供詞,都像一塊拚圖,逐漸拚湊出一張遠超尋常拐賣、盤根錯節的黑暗網路。
“冥統領。”一聲略帶沙啞的呼喚從身後傳來。
冥偉抹了把臉,轉身看去。
京兆府尹張覃張大人正踱步過來。
年近五旬的張大人,素以儒雅從容著稱,此刻卻眼窩深陷,顯出一股深深的倦怠。
他手裏拿著一塊乾淨棉布,遞了過去:“辛苦了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冥偉接過布,緩緩擦拭著頭頸的水漬。
布粗糙的質感摩擦著麵板,帶來些許真實的暖意。
兩人一時無話,並肩立在井邊,望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。
“張大人,”冥偉終於開口說道,“那些口供,您都看過了吧?”
張覃沒有立刻回答,他隻是仰頭,望著那抹越來越亮的晨光,長長地嘆息了一聲。
然後,他才轉向冥偉,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複雜神色。
“看了。不止看了。”
他轉頭看著冥偉,眼神複雜:“不瞞你說,老夫為官二十餘載,自詡也算見過風浪。可這回,看得我是心驚肉跳,寢食難安。”
“你我雖分屬不同衙署,但同朝為官,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,彼此心照即可。”
“這案子表麵上是拍花子拐賣孩童,可底下牽扯出來的東西,已經遠遠超出了京兆府的職權範圍。”
冥偉默默點頭。他何嘗不知?
三娘和那幾人的供詞裏,反覆提到幾個地名,城西的趙家莊、南郊的李家屯、通州碼頭的劉家倉。
這些地方,都是京城周邊有頭有臉的田莊。
而那些田莊的莊頭、管事,不僅給人販子提供藏匿孩童的窩點,還幫著他們打點關係、疏通關節,甚至參與轉運分贓。
三娘還提到過一個細節,就是去年秋天,他們曾將一批孩子藏在趙家莊的地窖裡,準備運往江南。
莊頭趙老四不僅收了二十兩銀子的保管費。
還拍著胸脯保證,他們莊子的主人跟蘇州府衙的推官是連襟,這一路上保準平安。
土地、人口、胥吏、地方豪強……這些詞在冥偉腦海中翻滾。
“張大人,”冥偉的聲音更沉,“既已如此,您打算如何處置?”
“處置?”張大人聞言,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苦澀的笑:“冥統領,你太瞧得起老夫了。”
“我不過一個區區京兆府尹,在這皇城根下,五品官銜算得了什麼?能處置什麼?”
他環顧四周,確認無人,才將聲音壓得幾不可聞,“冥統領,你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,有些事看得比我明白。”
“這案子再往下查,就要查到那些田莊背後的主子了,那些人,哪個不是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?哪個在朝中沒有幾個親朋故舊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:“不瞞你說,這三日,已經有好幾撥人來問候過了。”
“有拐彎抹角打聽案情的,有暗示得饒人處且饒人的,還有直接送銀票讓我行個方便的。我敢收嗎?我不敢。”
冥偉靜靜聽著。
他知道張大人說的是實情。京兆府尹這個位置,看著風光,實則如坐火山口。
京城是天子腳下,權貴雲集,稍有不慎就會得罪人。
張大人能在任上坐穩五年,靠的就是這份圓滑和謹慎。
“那依大人之見,眼下該如何?”冥偉問。
張覃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疊厚厚的供詞。
遞給冥偉:“這些是全部的口供副本,一字未改,原樣謄錄。原件我已命心腹封存於刑房密檔,加鎖加印,除我之外,無人可動。”
“我已經吩咐下去,這些人販子拐了多少孩子、賣了多少錢、怎麼運作的,這些罪狀釘死,按律判刑,該斬的斬,該流放的流放。”
說到這裏,他伸出手指,在冥偉手中那疊供詞的某些段落上輕輕點了點。
“至於這些……”張大人抬眼,目光深邃地看著冥偉,“冥統領,這些供詞,你帶回東宮,交給太子殿下定奪吧。”
冥偉接過那疊供詞,隻覺得入手沉重異常。
他看向張大人:“張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張大人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無奈,有自嘲,“我張家三代為官,家訓不求聞達於諸侯,但求勤勉任事,平安致仕。”
“此番案子,已非我一個小小府尹能扛得起的。硬要為之,隻怕非但於事無補,反而可能打草驚蛇,甚至,惹火燒身。”
“但我也不能昧著良心把證據毀了。冥統領,你年輕,有衝勁,又是太子親信,這潭水,深得很,或許隻有東宮能辦了。”
東宮,慶寧殿。
太子已經將那疊供詞翻看了三遍。
每看一遍,眉頭就皺緊一分。
冥偉垂手立在案前,將這三日的審訊情況和張大人的話一一稟報。
“殿下,”冥偉最後道,“張大人雖然明哲保身,但說的話在理。這案子確實不簡單。”
“趙家莊是永昌伯林德頤的產業,李家屯背後是李閣老的嶽家,劉家倉的東家是五軍都督僉事的遠房親戚。”
“這些人,在朝中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”
太子放下供詞,揉了揉眉心:“孤知道。”
他何嘗不知?十年前因漕運案牽出多地土地兼併、人口隱漏的積弊,最終因為牽扯利益太廣,阻力重重,隻是擱置。
十年過去了,情況不但沒有好轉,反而變本加厲。
土地兼併愈演愈烈,隱戶越來越多,地方豪強坐大,胥吏勾結成網……
這些積弊像附骨之疽,正在一點點侵蝕大周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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