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
徽文帝麵前攤開著一幅精心摹繪的《萬國海疆堪輿圖》摹本,以及一張壓在玉鎮紙下的海航線草紙。
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光滑的桌麵,發出輕微而規律的“篤、篤”聲。
太子垂手肅立在下首,眼觀鼻,鼻觀心,維持著恭謹的姿態,心中卻遠不如表麵平靜。
他將楚昭寧關於羅娑斯鐵礦的推測和盤托出已經過去整整兩日。
這兩日裏,朝會照常,政務如流,父皇對他態度如昔,甚至就幾件河工事宜還徵詢了他的意見。
唯獨對羅娑斯鐵礦的事未置一詞。
這不尋常的靜默,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心頭。
終於,那“篤、篤”的叩擊聲停了。
徽文帝抬起眼,目光從地圖上移開,投向太子,那目光如深潭之水,表麵平靜無波,內裡卻暗流湧動。
“瑾珩,”他開口說道:“太子妃所言,這羅娑斯的鐵礦,儲量當真可能十倍、百倍於我朝總和?”
太子心下一凜,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目光坦然迎向徽文帝的審視。
“回父皇,太子妃再三強調,此乃基於古籍殘篇、商賈口傳及地理推演得出的可能,並非確鑿定論。”
他頓了一下,見徽文帝麵色無波,繼續道:“她不敢斷言,兒臣更不敢妄言。”
“然,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凝重,“父皇明鑒,太子妃為人,素來謹慎,非是信口開河、嘩眾取寵之輩。”
“她有過目不忘之能,更擅於從紛雜資訊中梳理脈絡。故而,兒臣以為……”
“她既敢如此推測,並給出具體航線設想,縱然有所誇大,其地蘊藏豐富礦藏的可能性,極高。至少,值得一試。”
徽文帝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頭,長久地凝視著地圖。
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,隻有更漏滴水聲,規律得令人心頭髮慌。
良久,徽文帝忽然長長地地吐出一口氣,彷彿要將胸中積壓的思慮盡數吐出。
他靠向椅背,閉上了眼睛,抬起手,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緊蹙的眉心。
當他再睜開眼時,眼中已恢復了一貫的深邃清明。
“十倍、百倍……”他低聲重複,嘴角忽然勾起一絲弧度,“若真是如此,工部、將作監、軍器局,何須再為幾斤好鐵爭得麵紅耳赤?”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大陸的位置重重一點:“我大周的戰艦、火炮、甲冑、農具等皆可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”
“水師可橫行四海,農事可事半功倍。此乃強國之基,富民之本。”
徽文帝站起身來,在禦案後踱了兩步:“但這一切的前提是,訊息屬實,且我大周能佔得先機,並能將礦石運回。”
“當務之急,是派人過去先去弄清楚,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。此事,交給你來辦。人選,你來斟酌。”
太子心中一震,知道這是父皇將天大的信任和重任同時壓了下來。
他立刻撩袍,單膝跪地,深深低下頭去:“兒臣領旨。必當慎之又慎,遴選忠勇可靠周全之人。”
徽文帝看著太子,眼中掠過一絲滿意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算是認可。
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,卻又有些飄忽,彷彿透過那片陌生的陸地,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。
過了好一會兒,就在太子以為奏對即將結束,準備告退時。
徽文帝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說道:“瑾珩,你幾個弟弟,都漸漸大了。”
太子微微一愣,思緒還沉浸在羅娑斯勘探的人選與方案裡。
聞言迅速調整過來,謹慎地應道:“是,四弟、五弟也已成年。”
“是啊,都大了。”徽文帝嘆了口氣。
他走回禦案後,卻沒有坐下,隻是拿起案頭的羊脂玉鎮紙,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上麵的螭龍紋路。
他看著眼前已能獨當一麵的太子,又想起那些心思各異的兒子們,心中不禁泛起複雜的波瀾。
他未登基前,還是親王之時,曾親眼目睹前朝因藩王坐擁實封之地而導致的種種弊端。
那些叔伯輩的藩王,初期或還安分,幾代之後,勢力盤根錯節,擁兵自重,對中央陽奉陰違,甚至屢有挑釁。
朝廷政令難以通達封地,稅收被層層截留,儼然國中之國。
更有甚者,在皇位更迭的關鍵時刻,藩王勢力成為動搖國本的隱患。
先帝晚年,幾位皇叔隱隱的威脅,他至今記憶猶新。
那時他便立誌,若有朝一日禦極天下,定要革除封地實權之弊。
絕不讓自己的兒子們重蹈覆轍,成為地方上的土皇帝,尾大不掉,遺禍子孫。
他的想法是,皇子們,有真才實學的,通過科舉或恩蔭正途入朝為官,為國效力,建功立業。
才幹平庸的,便厚賜田宅銀錢,享親王尊榮與富貴,在京城做個逍遙王爺。
既可顯天家恩德與親情,又能徹底避免地方割據之患。
這想法,在他登基之初,尤為堅定。
可如今,十幾年過去,輪到自己真正做父親,看著兒子們一個個長大,眼神中開始有了對權力、對地位的渴望時。
他才深刻體會到,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溝壑有多難跨越。
尤其近幾年,年長的皇子們成年後,至今還都拘在京城,連個正經的王爵都沒有,仍以皇子相稱。
朝中關於皇子封王的議論日漸增多,奏章裡旁敲側擊的也不少。
禮部更是不止一次暗示,該循祖製,為成年皇子請封了。
皇子們自己以及他們背後的母族、依附的勢力,嘴上不說,心裏恐怕早已對久居京城、無尺寸之地的狀況頗有微詞。
各種流言猜測,說皇帝忌憚兒子,不肯放權。說太子勢大,排擠兄弟。甚至暗指皇帝刻薄寡恩,吝於封賞。
這些,並非沒有傳入他耳中。。
作為父親,他豈能完全無動於衷?
他原本的打算,是等到明年元旦大朝,萬象更新之際,正式給年長的幾個兒子冊封王爵,也算了一樁心事,平息物議。
但封地,他一直猶豫不決,遲遲未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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