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廣州港口的望樓上傳來了瞭望水手變了調的激動呼喊:“船,是致遠號,致遠號回來啦!”
喊聲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,瞬間讓整個廣州港沸騰起來。
碼頭上等待已久的市舶司官員、牙行經紀、力夫、小販,都湧向岸邊,伸長脖子望向那逐漸清晰的船影。
“回來了?真回來了?”
“哪兒呢?讓我看看,讓我看看。”
“別擠。哎喲,誰踩我腳了。”
“快看那邊,船影,越來越清楚了。”
人們踮著腳尖,伸長脖子,目光追逐著海平麵上那逐漸變大的黑點。
先是桅杆的尖頂,然後是鼓起的風帆,最後,船身那熟悉的輪廓。
碼頭上最好的泊位早已被清空,廣州市舶司提舉孫大人領著大小屬官,穿戴整齊地肅立等候。
“看那吃水線,乖乖,壓得這麼低,定是滿載啊。”旁邊一個老吏忍不住低聲驚嘆。
“不止呢,大人您看後麵跟著的護衛船,原先出去時可沒這麼沉,現在看著也裝了不少!”另一個年輕官員興奮地接話。
孫提舉喉頭滾動了一下,強壓下立刻衝上去的衝動,隻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:“都穩著點,準備迎接趙大人。”
“致遠”號龐大的身軀緩緩靠向碼頭,熟練的水手拋下巨錨,粗重的纜繩被牢牢係在岸樁上。
當厚重的跳板“嘭”一聲搭上碼頭邊緣時,整個港口竟奇異地安靜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跳板的盡頭。
率先踏下跳板的,是此番奉太子之命出海的使臣趙文淵。
近一年的海上漂泊與異國奔波,趙文淵清瘦了許多,原本白皙的麵龐也鍍上了一層古銅色,甚至有些皸裂。
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,但那雙眼睛,卻比離京時更加銳利明亮。
他身後,跟著通譯、書記官等人,個個麵帶風霜,眼含疲憊。
“趙大人,一路辛苦了。”孫提舉連忙迎上。
趙文淵拱手還禮,聲音因長期在海上呼喊而有些沙啞:“孫大人,久候了。”
“托陛下洪福,仰賴太子殿下運籌帷幄,此番遠涉重洋,幸不辱命。”
他不再寒暄,從懷中取出一份清單,遞給孫提舉,說道:“孫大人,此乃第一批亟需處置的貨品清單及簡要奏報。”
“船上諸物,需立刻卸貨清點。清單上打紅標的這幾樣,尤其是那兩株金雞納樹苗,乃太子妃娘娘親口提出求帶回之物,須以最穩妥方式,即刻裝車。”
“派快馬精銳,火速送往京城,一刻也延誤不得。”
孫提舉接過清單,連忙應道:“下官明白,早已準備妥當。”
他回頭吩咐道:“都動起來,按趙大人吩咐,先卸紅標急貨。”
命令一下,訓練有素的市舶司吏員和雇請的力夫們開始有序登船卸貨。
一箱箱、一袋袋、一捆捆貨物從船艙中搬出,在碼頭上分類堆放,由書記官高聲唱報、記錄。
“象牙七箱,皆是上等長牙。”
“犀角十箱。”
“紅珊瑚樹三株,珊瑚枝、珊瑚珠五箱。”
“南海珍珠十斛,分等裝匣。”
“玳瑁甲片四箱。”
……
僅僅是這些奢侈品,就已讓圍觀的商賈百姓發出陣陣驚呼。
接著搬下的是沉重的木箱,開啟後金光銀光幾乎晃花了人眼。
那是熔鑄成錠的黃金與白銀,是大食商人支付的主要貨幣。
金錠銀錠被小心地稱重、登記,碼放整齊,其數量讓見多識廣的市舶司老吏也忍不住咋舌。
然而,最讓趙文淵和隨行東宮侍衛副統領韓霆寸步不離、親自監督搬運的,卻並非這些金銀珠寶。
那是幾個特別訂製、設有通氣孔和保濕夾層的巨大木箱。
開啟後,裏麵是厚厚的濕潤苔蘚和特意保住的土團,兩株約半人高、枝葉有些萎蔫卻頑強存活著的樹木被小心翼翼地取出。
“這便是金雞納樹?”市舶司提舉好奇地湊近看。
隻見這樹葉片橢圓,其貌不揚,實在看不出有何特別。
“正是。”趙文淵神色鄭重,“此乃太子妃殿下特意叮囑、不惜重金務必尋得之物。”
“據大食商人言,其原生於極西遙遠大陸,樹皮於治療熱病有奇效。”
“為求得這兩株活苗並若乾乾燥樹皮,我等費盡周折,幾乎耗盡隨身攜帶的半數琉璃寶器與絲綢。”
他想起在大食港市與那些精明商賈反覆磋商,甚至通過當地醫者驗證藥效的艱辛過程,仍覺不易。
“立刻安排精通花木之人小心照看,以濕布裹根,準備最穩妥的車駕,與第一批急報一同送往京城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提舉深知輕重,連忙指派最得力的手下辦理。
與此同時,後麵的護衛船也在卸貨。
它們裝載的多是大宗貨物:
“**五十袋。”
“沉香木三十捆。”
“龍涎香五匣!”
“胡椒兩百袋。”
“蘇木一百捆。”
“阿魏、紫礦等藥材二十箱。”
……
香料、染料、藥材,這些都是大周境內需求極大,以往主要通過陸路輾轉而來,價格高昂的物資。
如今通過海路直接運回,其數量與成本優勢,足以對相關行業產生巨大衝擊。
碼頭上響起書記官的唱報聲、算盤珠子的劈啪聲、力夫的號子聲、商賈興奮的議論聲、孩童好奇的奔跑叫喊聲……
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,臉上都洋溢著笑容。
市舶司的算房內,算盤聲響徹通宵。
初步覈算出的利潤數字,讓所有經手的官員都心跳加速。
這還隻是按照當前市價保守估算,若考慮這些珍稀貨物對市場的衝擊和稀缺性帶來的溢價……
趙文淵不顧疲憊,親自撰寫詳細的奏報文書。
他記錄了貿易清單、金銀數量、沿途所經邦國風土人情、海路水文資訊。
數日後,懸掛著朝廷旌旗的官船,在數艘水師戰船的護衛下,緩緩駛離碼頭。
甲板上,趙文淵一身嶄新官服,立於船頭,目光沉靜地回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廣州城,隨即轉向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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