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位重臣剛退出養心殿，徽文帝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盞，抿了一口已經微溫的茶水。
方纔話說得不少，此刻喉間確實有些乾澀。
他靠在龍椅的軟墊上，閉目揉了揉眉心。
這時高公公進來稟報三皇子求見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徽文帝放下茶盞，麵上看不出喜怒。
蕭瑾琰進殿時，已換下朝服，著一身靛藍常服。
他規規矩矩地行禮：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徽文帝示意他坐下，“這個時候來，有事？”
蕭瑾琰起身，卻沒有立刻依言去旁邊椅子上落座，而是向前又走了兩步，帶著幾分親近之意。
他抬眼看向徽文帝，語氣懇切：“父皇，兒臣方纔在宮門外，恰巧遇李大人，聽聞父皇已下旨設立軍械製造司，要鑄造鎮國大將軍炮。”
徽文帝沒說話，隻是靜靜看著他，等待下文。
蕭瑾琰深吸一口氣，繼續道：“兒臣自知才疏學淺，於軍國大事上遠不及皇兄與諸位大人。但……”
“兒臣自幼對器械之事便頗有興趣，閑暇時也讀過些《考工記》、《武經總要》之類的雜書。這新式火炮，兒臣聞之心嚮往之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中的誠懇越發明顯，：“兒臣鬥膽，想向父皇請一道旨意。能否讓兒臣也參與新炮量產事宜？”
“不必主事，哪怕隻是在軍械製造司中做個協理，跟著各位大人學習學習，做些記錄、督促進度的瑣事也好。”
徽文帝看著兒子，目光深邃。
他太瞭解蕭瑾琰了。
從小聰明，功課好，騎射也不錯，可惜被慕容家影響得太深，心思太多，總想著爭，想著算計。
此刻這番話說得漂亮，可背後的心思，他這個做父親的豈會不知？
“你有這份心，是好事。”徽文帝緩緩開口，“不過新炮量產是軍國要務，由工部、兵部專司負責即可。”
“你身為皇子，還是該把心思放在該學的事情上。”
這話說得很委婉，但拒絕之意明確。
蕭瑾琰心中一沉，麵上卻不露分毫，反而更加誠懇：“父皇教訓的是。”
“隻是兒臣想著，新炮關乎邊防大計，若能參與其中，為朝廷盡一份力，也是兒臣的本分。況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，“皇兄既要協理鹽政改革，又要關注新炮之事，兒臣若能分擔一二，也好讓皇兄不至於太過操勞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，既表了忠心，又暗指太子攬權過多。
徽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。
他端起茶盞，慢慢啜了一口，這才道：“太子的確忙，但鹽政改革是頭等大事，他專心做好這一件就夠了。”
“新炮量產自有工部、兵部負責，不必皇子親自插手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看向蕭瑾琰：“瑾琰，你是朕的兒子，朕希望你把心思放在正道。”
“多讀些書，多學些治國理政的道理，將來做個賢王，輔佐你皇兄治理好這江山，這纔是你的本分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蕭瑾琰知道再堅持就是不知趣了。
他躬身道：“兒臣謹遵父皇教誨。”
退出養心殿時，蕭瑾琰臉上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，眼裏卻冒著寒光。
父皇拒絕得如此乾脆，連一點餘地都不留。
同一時間，楚昭寧也收到了火炮量產由工部、兵部負責，卻沒有太子什麼事，心裏是有一些遺憾。
不過，又考慮到太子已經負責鹽政改革，這是關乎國計民生的頭等大事。
若再插手新炮量產，手裏握著鹽稅和軍械兩大權力，確實不太合適。
同樣的道理，太子心裏也明白，隻是看著即將結出碩果，卻要拱手讓人，心中總有些不甘。
臘月二十三，軍械製造司在京郊軍器局正式掛牌。
儀式簡單得近乎簡陋。
一塊新製的牌匾，幾掛鞭炮，工部、兵部、將作監、軍器局的官員站成一排，就算成了。
沒有鑼鼓喧天，沒有賓客雲集。
牌匾掛上後，馬文升和沈墨立刻召集所有官員和工匠頭目，在臨時搭建的衙署內開第一次議事。
衙署很簡陋，就是幾間打通的大屋，擺上桌椅，牆上掛著新炮的圖紙和量產計劃。
屋裏擠了三十多人，顯得有些擁擠，但沒人抱怨。
“諸位，”馬文升站在最前麵，“陛下有旨，一個月內，要造出十門鎮國大將軍炮，運往西北。今天是我們第一天，有些話要說在前麵。”
他環視眾人：“新炮量產，首重質量。太子妃娘娘已經提供了全套技術規範，這些標準，就是鐵律，誰也不能違背。”
沈墨接著開口：“馬侍郎說的是技術，本官要說的是責任。西北戰事緊急，軍械製造司進入戰時狀態，所有人吃住在工坊，輪班作業，日夜不停。”
但接下來就是按照楚昭寧的技術規範分工。
新炮製造要分成鑄造、加工、裝配三大環節，每個環節又細分成若乾工序。
這需要大量熟練工匠，而且要嚴格培訓，確保每個人都掌握標準工藝。
“我們從各地抽調了三百名工匠，”工部的一位主事彙報，“但真正懂新炮工藝的，不到五十人。剩下的都需要培訓。”
“培訓要多久？”沈墨問。
“最少三天，才能掌握基本操作。要熟練，至少得十天。”
“十天？”沈墨眉頭緊鎖，“時間不一定夠。”
馬文升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那就邊做邊學。把老師傅和新手搭配，一個帶兩個。”
“簡單工序讓新手做，關鍵工序老師傅親自把關。另外，”他看向沈墨。
“沈侍郎，你從兵部調些識字的來，幫著做記錄、管物料。工匠專心做工，雜事交給別人。”
“好。”沈墨立刻點頭，對身旁的屬官吩咐，“立刻去辦，今日下午人就要到位。”
分工既定，各組頭目領了具體任務和工藝圖紙，便匆匆散去，回到各自負責的工坊或片區，召集手下人傳達安排。
很快，原本就喧鬧的軍器局及周邊新搭建的工棚區，變得更加熱火朝天。
而這一切的喧囂與忙碌，楚昭寧沒有再多插手，而是轉身畫起了迫擊炮的設計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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