麗正殿內,楚昭寧正在覈對煉鐵爐第三輪試煉的資料。
爐子執行三個多月,各項引數逐步穩定,產出的鐵料質地均勻,含雜量比傳統方法低了近四成,強度和韌性則顯著提高。
工部已將部分鐵料調撥給軍器局和將作監試用,反饋頗佳。
見太子進來,她放下筆,抬眼問道:“今日回來得早,詹事府無事?”
“有事,還是你的事。”太子在她對麵坐下,接過宮人遞上的熱茶,暖了暖手。
他將雷震的稟報轉述一遍,末了,終究沒忍住,唇角彎起一個揶揄的弧度。
“父皇還記得你炸茅廁的舊事,說既然炮是你設計的,炮彈也該找你解決。”
楚昭寧先是一怔,隨即臉上泛起罕見的窘色:“陛下怎麼還記得這個……”
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了。
“據說你庶姐被牽連了?”太子好奇地問道,眼中閃著光。
當年這事,東宮的暗衛確實有訊息傳回來,但語焉不詳,隻知道寧國公府鬧了場不大不小的風波,具體細節卻無人親眼看見。
楚昭寧別過臉,語氣盡量平淡:“那時年紀小,不知天高地厚。看了本講火藥配比的雜書,就想試試方子靈不靈。”
“誰知道威力估算大了,又沒控製好方向。”她頓了頓,“四姐那天剛好路過那附近,算是殃及池魚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太子卻能想像當時寧國公府雞飛狗跳的場景。
“不說這個了。”楚昭寧輕咳一聲,迅速正色,將話題拉回正事,“炮彈的事確實是我疏忽。隻想著炮體改良,忘了配套彈藥也得重新設計。”
她起身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,快速翻到某一頁:“新炮膛線設計是為了讓炮彈旋轉飛行,提高精度和射程。”
“相對應的,炮彈需要改為柱錐形,彈體要加長,尾部軟鉛環的厚度和硬度也需要調整……”
她邊說邊在紙上畫出示意圖,標註尺寸資料,筆下不停,不到一炷香時間,三張詳細的炮彈設計圖已躍然紙上。
不僅有外形尺寸,還包括內部裝葯結構、引信設計、甚至批量生產的模具方案。
太子靜靜看著,心中感慨萬千。
楚昭寧似乎總能在旁人覺得棘手的問題麵前,迅速找到解決之道。
“好了。”楚昭寧放下筆,吹乾墨跡,“這三張圖,一張是實心彈,主要用於轟擊城牆、塔樓等堅固工事。”
“一張是霰彈,內填數百小鉛丸,對付密集步兵衝鋒。還有一張是改良的開花彈,內填火藥和鐵珠,落地後延時引信引爆,破片濺射。”
她將圖紙理齊,遞給太子:“讓軍器局按圖製作即可。所需物料清單附在後麵,鉛、鐵、火藥配比都寫明瞭。”
“另外,”楚昭寧補充道,“請殿下轉告雷大使,第一批先每樣做二十枚。”
“我要親自參與測試,根據實射的精度、威力、射程資料,再做細微調整。火炮與炮彈,必須磨合到最佳狀態。”
太子接過圖紙,看著上麵精細無比的標註和許多自己從未聽聞的術語,沉默片刻。
忽然抬起頭問道:“元妃,這些設計思路和計算方法,你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?”
楚昭寧正準備收拾桌上的筆記和草稿,聞言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抬頭,隻是拿起另一本看似尋常的《武經總要》,隨手翻了翻。
聲音平淡輕緩地說道:“很多典籍裡都有零星記載呀,《火龍經》、《武備誌》、前朝兵書筆記,甚至一些海外雜談……”
“隻是很少有人把它們係統地整理、聯絡起來,再根據實際情況稍作改進罷了。”
她終於抬眼,看向太子:“又不是多難的事,無非是多看、多想、多試。”
太子被她這話說得一噎,看著眼前人那副這真的很簡單的神情,頓時覺得所有追問的念頭都煙消雲散了。
他低頭看看手中複雜無比的圖紙,再看看楚昭寧平靜的臉,最終隻是失笑搖頭,站起身。
“好,好一個不是多難的事。”他將圖紙仔細卷好,“我去讓人給雷大使送去。”
楚昭寧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輕輕舒了口氣,目光重新落回案頭的筆記上。
就在軍器局緊鑼密鼓製造新炮彈的當口,朝堂上的注意力卻幾乎全被另一件事吸引。
鹽政改革試點已推行三月,各方勢力的角力進入白熱化。
表麵上看,五省試點的成效頗為亮眼。
江南的鹽價下降三成,銷量增長五成。
湖廣的官鹽市場佔有率從六成提升至八成。
山東鹽場產量增加兩倍……
戶部每月呈上的簡報裡,都是一片向好。
但東宮收到的密報,卻描繪了另一番景象。
“殿下。”青鋒呈上一封火漆密信,低聲道,“周大人從河南發來的。”
太子拆開信,快速瀏覽。
信是三天前發出的,字跡略顯潦草,顯然寫得很急。
周明在信中詳述了河南試點遇到的阻力。
當地鹽商明麵配合,暗中卻囤積食鹽,製造供應緊張的假象。
某些州縣官吏陽奉陰違,對新政推行敷衍了事。
更麻煩的是,三皇子派係的幾名官員被安插進地方鹽務機構,處處掣肘。
“果然開始了。”太子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這三個月的平靜,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。
各方勢力都在觀望,在試探,在佈局,如今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“青鋒。”他轉身吩咐,“讓鶴齡姑姑派兩隊人,一隊去江南,盯著陳永年和他周邊的人。”
“另一隊去河南,暗中保護周明,若有異動,隨時回報。”
“是。”青鋒領命,卻又遲疑,“殿下,周大人有先斬後奏之權,應當無礙吧?”
太子搖頭:“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三弟那邊不會直接動手,但地方上那些地頭蛇,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“告訴周明,遇事可果斷處置,不必顧忌。天塌下來,有孤頂著。”
青鋒躬身退出。
太子獨自站在書房中,良久,走到書案前攤開一份地圖。
圖上用硃筆標註著五個試點省份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。
這是他這三個多月來,根據各方回報整理的情況。
鹽政改革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這不僅僅是一場經濟變革,更是一場政治博弈。
贏了,大周國庫將歲增百萬,百姓不再為鹽發愁,他的儲君之位也將更加穩固。
輸了……
他不敢想輸的後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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