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炮的鑄造的過程遠比想像中複雜。
軍器局的工坊裡,幾十名匠人圍著圖紙,眉頭緊鎖。
光是製作雙層結構的模具,就讓匠人們傷透了腦筋。
老匠人趙師傅今年五十八歲,從十八歲起就在軍器局做泥範,整整四十年了。
他做過大大小小上百門火炮的模具,可眼前這張圖紙上的設計,卻讓他第一次感到無從下手。
他盯著圖紙上的雙層結構剖麵圖,手指在內外層之間的空隙處反覆比劃,最後頹然搖頭。
“這、這蠟型要怎麼封?”趙師傅的聲音裏帶著焦慮,“你們看看,內層外層之間,就這半寸的空隙。”
“泥漿灌進去,萬一堵住了怎麼辦?澆鑄的時候鐵水流不通,這炮管可就廢了。”
工坊裡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幾個老匠人湊近了仔細看圖紙,有人戴上老花鏡,有人眯起眼睛。
“要不,先做整體的蠟型,再小心分割?”說話的是劉師傅,他專攻泥範調配,五十齣頭的年紀。
“分割?怎麼分割?”立刻有人反駁,“這內外層之間空隙這麼小,刀子伸得進去嗎?稍有不慎,蠟型就毀了。”
“那內外層分開做,最後再組合呢?”
“組合?用什麼粘?蠟液一澆就化,鐵水一衝就散,根本行不通。”
年輕的學徒李二狗站在人群外圍,伸長脖子看了半天。
小聲嘀咕道:“師父們,要我說咱們還是按老法子鑄單層的吧?雖然重點、厚點,但穩妥啊。這新法子太懸了。”
“胡說什麼。”雷大使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。
他大步走到桌前,手指重重敲在圖紙上,“娘娘這設計為什麼好?就是因為是雙層的。”
“內筒承壓,外筒加固,既輕便又安全。咱們要是貪圖省事改回單層,那還叫什麼新式火炮?”
工坊裡安靜下來。
雷大使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匠人:“我知道難。不難的話,這技術早就被人琢磨出來了,還用等到今天?”
他深吸一口氣,“但娘娘把圖紙給了我們,把好鐵送來了,陛下也下了旨,三個月,要看到樣炮。咱們軍器局,能讓皇上失望嗎?”
趙師傅咬了咬牙,狠狠一拍大腿:“雷大使您說得對!那您說,咱們怎麼做?我們都聽您的。”
“先做小的。”雷大使拍板,“不做整炮,先做一段尺長的樣品。成了,咱們心裏有底。不成,損失也小。”
“從今天起,工坊分三班,日夜不停。趙師傅,你帶人攻蠟型。劉師傅,你負責調泥漿。我親自盯著溫度控製。”
就在軍器局裏熱火朝天開始試驗的同時,養心殿內,徽文帝正批閱著西北送來的軍報。
肅州衛昨日遭襲,損兵三百,火炮兩門炸膛。
看到到這裏,徽文帝眉頭深深皺起,將奏摺重重拍在案上,“又炸膛,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起了。”
侍立在旁的高公公連忙躬身:“陛下息怒。軍器局那邊已經在試製新炮了……”
徽文帝聞言站起身,在殿內踱步,“雷大使可有奏報進展?”
“回陛下,雷大使三日前遞了摺子,說已經開始試製樣品。”
“樣品樣品,朕要的是能打韃子的炮,不是樣品。”徽文帝的聲音裡壓著怒火,但很快又嘆了口氣。
“罷了,傳朕口諭,讓雷大使每三日遞一次簡報,詳細奏報進展。”
從那天起,每三天,雷大使的簡報就會準時送到養心殿。
而徽文帝無論多忙,都會放下手頭的事,仔細閱讀那些寫滿技術細節的奏報。
“八月十七,試製炮耳三隻,皆成。新鐵鑄造效能上佳……”
“八月二十,雙層蠟型製作失敗兩次,內層蠟芯偏移半厘,已重製……”
“把月二十三,第三次蠟型失敗,內外層支撐柱斷裂。匠人趙氏提議改用竹籤加固……”
徽文帝看著這些奏報,有時點頭,有時搖頭。
他對身邊的高公公感嘆:“看來真是不易。朕當年隨太祖征戰,見過鑄炮,爐鐵水澆下去,成不成全看天意。”
“如今他們這般一點點試,倒是細緻。”
高公公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老奴聽說,軍器局這一個月用掉的蠟、泥、鐵料,已經抵得上往年半年的份例了。”
“戶部鄭大人前日還悄悄跟老奴唸叨……”
“讓他唸叨去。”徽文帝擺擺手,“若是真能鑄出新炮,這點花費算什麼?西北戰事一天,耗的軍費就是這些的十倍百倍。”
“若是新炮成了,往小了說,能少死多少將士?往大了說,能早一天結束戰事,省下的何止千萬?”
“戶部那些個老摳門,算不清這筆賬。”
軍器局工坊裡,時間在一次次試驗中流逝。
蠟型的製作就失敗了三回。
不是內層蠟芯歪了,就是內外層之間的支撐柱斷裂。
第四回,雷大使親自上手,用極細的竹籤小心翼翼地在內外蠟型之間設定支撐,再用融化的蠟液一點點固定。
裹泥範更是個精細活。
泥漿的稠度要恰到好處,太稀掛不住,太厚又容易壓垮蠟型。
匠人們屏息凝神,用毛刷一層層塗抹,每塗一層,都要自然陰乾半天,不能曝曬,不能火烤,否則泥範開裂,前功盡棄。
整整五天,那段一尺長的泥範才終於完成。
接下來是烘烤,將泥範放入窯中,文火慢烤三日,讓蠟液徹底熔化流出,留下完美的空腔。
開窯那日,工坊裡鴉雀無聲。
雷大使親自用鐵鉗取出泥範,待其冷卻後,小心翼翼地敲開外層泥土。
泥塊剝落,露出了裏麵的陶範。
完整,沒有裂縫。
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的澆鑄。
新鐵在坩堝中熔化,橘紅色的鐵水翻滾冒著氣泡。
雷大使盯著楚昭寧送來的那支溫度計,看著裏麵礦物粉末的顏色從暗紅漸漸變為亮紅,再變為橙黃……
“還差一點。”他喃喃道。
所有匠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趙師傅雙手合十,嘴裏不知唸叨著什麼。劉師傅則死死盯著坩堝,手心裏全是汗。
終於,溫度計中的粉末變成了明亮的黃色。
“澆!”雷大使一聲令下。
赤紅的鐵水順著澆注口流入陶範,白煙騰起,熱浪撲麵。
所有人都後退了幾步,卻又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。
鐵水注滿澆口,溢位少許,在砂地上凝結成暗紅色的瘤塊。
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。鐵水在陶範內冷卻,需要一天一夜。
那一夜,軍器局幾乎沒人睡著。
雷大使和幾個老匠人輪流守在工坊裡,聽著陶範發出輕微的“劈啪”聲。
每一次響聲,都讓他們的心揪緊一分。
第二天清晨,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軍器局院子時,工坊裡已經擠滿了人。
雷大使深吸一口氣,拿起鎚子。趙師傅按住他的手:“雷大使,讓我來。我手穩。”
雷大使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,退後半步。
趙師傅舉起鎚子,輕輕敲在陶範上。“哢嚓”一聲,陶範裂開。
一段烏黑的炮管樣品,靜靜躺在破碎的陶範中間。
樣品長約一尺,外徑三寸,內徑一寸。
截麵清晰顯示出雙層結構,內層緻密均勻,外層包裹嚴實。
用銼刀打磨表麵後,金屬光澤流轉,竟有幾分玉石的質感。
工坊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雷大使撫摸著那段炮管樣品,雙手微微顫抖。
“準備更大的模具。”他抬起頭,眼中燃著熊熊火焰,“樣品成了,證明路子可行。下一步,我們要鑄一門真正的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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