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虛觀後園的石亭臨著一方不大的池塘,時值夏末秋初,池中荷葉半枯半榮。
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在殘荷間悠然穿梭,偶爾浮上水麵,吐出幾個細小的氣泡。
冥偉即李員外,正坐在石凳上,看似在欣賞秋景,實則已將周圍環境盡收眼底。
這兩日他扮作香客在清虛觀蹲守,確實發現了一些端倪。
觀中有幾個道士行止有異,特別是那個負責接待的清風,昨日與一個香客交接時,手指做了個極快的小動作,像是遞了什麼東西。
但對方很警覺,他暫時沒有打草驚蛇。
正想著,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。
玄塵道長手持拂塵,緩步走進石亭。
“李施主久等了。”玄塵打了個稽首。
冥偉起身還禮:“道長客氣。是在下打擾道長清修了。”
兩人落座,清風奉上清茶後退下。
茶是觀中自種的野茶,湯色清亮,香氣清幽。
玄塵抿了口茶,慢悠悠開口:“施主這兩日常來觀中,可是心中有惑,欲求道法解之?”
冥偉笑了笑:“倒也不是什麼大惑。隻是近日京城頗不寧靜,聽聞有些流言蜚語擾人清靜,便想來這方外之地靜靜心。”
“流言……”玄塵垂下眼簾,撥弄著手中拂塵的雪白長毫,“紅塵紛擾,如池中漣漪,風起則生,風止則平。施主何必掛懷?”
“道長說得是。”冥偉順著他的話道,“隻是這風,有時來得蹊蹺。不知源頭在何處,便難尋止風之法。”
亭中靜了片刻,隻有秋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玄塵忽然抬眼,目光直視冥偉,聲音壓低了些:“施主,老道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道長請講。”
“老道年輕時曾雲遊北疆,”玄塵緩緩道,“見過那裏的風土人情。”
“北地之人,因常年騎馬射獵,虎口、指腹的繭子生得與中原人不同。”
“因風沙大,說話時喉音重,有些音節發得生硬。因氣候寒冷,飲酒多,身上常帶一股子奶酒與皮革混合的氣味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冥偉:“這幾日,觀中來了幾位香客,捐銀大方,卻不願留名。”
“老道觀其行止,聽其口音,嗅其氣息,似有北地之風。”
冥偉眼神一凝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哦?道長是說……”
“老道什麼也沒說。”玄塵打斷他,重新垂下眼簾,“清虛觀是清修之地,不問世事,不涉紛爭。”
“香客來自何方,為何而來,都與道觀無關。隻要他們不擾亂觀中清靜,不行惡事,老道便隻當是尋常香客接待。”
他端起茶盞,聲音更輕了些:“隻是,老道雖方外之人,卻也知忠君愛國之理。”
“若有人想借道觀之地,行危害社稷、擾亂綱常之事,老道雖不願沾染紅塵,卻也不能讓這百年道觀,成為他人手中的筏子。”
這番話,說得含蓄,卻又再明白不過。
冥偉心中震動,麵上卻依舊平靜。
他端起茶盞,以袖掩麵,飲了一口,放下時才道:“道長慈悲,心懷大義。在下明白了。”
玄塵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,隻道:“秋日天涼,施主若無他事,可常來觀中飲茶。後園清靜,是個靜心的好去處。”
“多謝道長。”冥偉起身,鄭重一禮。
玄塵還禮,目送他離開,良久,才輕嘆一聲。
嘆息聲很輕,混在風過竹林的沙沙聲裡,幾乎聽不見。
冥偉離開清虛觀後,沒有直接回東宮,而是在城中繞了幾圈,確認無人跟蹤後,才從一處暗門進入位於城西的一處不起眼宅院。
這是暗衛在城中的一個秘密聯絡點。
廳內已有兩名暗衛等候,見冥偉進來,立刻上前稟報。
“統領。”
“如何?”冥偉徑直走到桌邊,拿起早已備好的涼茶灌了一口。
為首的暗衛上前一步,呈上一份卷宗,低聲道:“統領,那三撥香客的落腳處都摸清了,但情況有些蹊蹺。”
冥偉展開卷宗,快速瀏覽。
紙張上的字跡工整清晰,記錄著兩日來的追蹤結果。
第一撥三人,七月初九至十一日住在西市悅來客”,登記的是太原來的布商,姓王。
但客棧夥計回憶,這三人深居簡出,幾乎不見他們出門談生意,反倒常在房中閉門不出。
十一日午後退房離開,去向不明。
第二撥兩人,七月十四至十六日租住在南城桂花衚衕的一處小院,房主是個姓馬的寡婦,說是遠房表親來京辦事,暫住幾日。
鄰居卻有耳聞,說半夜偶爾聽到院中有馬蹄輕叩地麵的聲音。
十六日天未亮,兩人便牽馬離開,馬寡婦對外隻說親戚回鄉了。
看到這裏,冥偉的眉頭已經蹙起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,獨身香客七月十八日來觀,捐銀十兩,在觀中盤桓約一個時辰。
暗衛跟蹤其至北城,見其進入金魚巷一處兩進宅院。
但那宅子似乎久無人居,周邊住戶也說不出主人來歷。
更奇怪的是,暗衛蹲守至深夜,未見那人再出,次日清晨冒險貼近檢視,卻發現宅中空無一人,後門虛掩,人已不知何時遁走。
“消失了?”冥偉抬眼,目光銳利如刀。
“是。”回話的暗衛臉色凝重,“屬下失職。那宅子前後門都有人盯著,但人就是不見了。”
“後來屬下帶人進去仔細搜查,屋裏連一點個人物品都沒留下,隻有正堂桌上有半盞涼透的茶,證明確實有人待過。”
冥偉合上卷宗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他在廳中緩緩踱步,青磚地麵映出他來回移動的瘦長影子。
線索不少,卻都斷得乾乾淨淨。
這種對手最是難纏,謹慎,周密,一擊即退,絕不戀戰。
“統領,”為首的暗衛試探著問,“接下來該如何?是否加派人手,擴大搜查範圍?”
冥偉停下腳步,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。
他沉默良久,最終搖了搖頭:“不必了。”
兩名暗衛對視一眼,都有些不解。
“對方太警覺,掃尾太乾淨。”冥偉走到書案前,提筆蘸墨。
“再查下去,不僅徒勞無功,還可能打草驚蛇,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這些線索。”
“他們既然能消失得這麼徹底,就說明早有準備。”
冥偉寫完後折了起來,轉身回宮復命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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