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在市井愈演愈烈,甚至開始裹挾部分不明真相的朝野議論時,紫宸殿的禦書房內,徽文帝正聽著高公公低聲稟報。
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筆,玉管筆桿輕輕擱在和田玉筆山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他靠在黃花梨木龍椅上,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:“真是,越發不像話了。”
高公公躬著身子,小心道:“陛下,皇後娘娘已嚴厲整飭後宮,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也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徽文帝打斷他,“太子推行鹽政,觸動了鹽商和背後那些人的錢袋子。建造新爐,又動了某些人的飯碗。”
“這些人正麵撼動不了新政,便用這些魑魅魍魎的手段,想從後院點火,亂人心智,毀人清譽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如電: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他皇子走到今日,什麼髒水沒被潑過?
流言、構陷、巫蠱……這些把戲,幾十年來就沒斷過。
隻是如今他坐在這位置上,看著自己的兒子被同樣的手段攻擊,心情又是另一番滋味。
沉吟片刻,皇帝問道:“張景明呢?他怎麼說?”
高公公忙道:“回陛下,張監正說三皇孫生辰雖在七月,然皇家血脈,自有天命護佑,豈是尋常命理可拘?他不敢妄斷,一切聽憑聖意。”
“聽憑聖意?”徽文帝哼了一聲,眼中精光一閃,“他倒是滑頭。”
他重新坐回禦案後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沉吟道:“傳朕口諭,命張景明詳勘皇孫蕭承澤生辰八字,務求精準。”
“告訴他,朕要一個能讓天下人信服的說法,既要合天象,又要安人心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高公公心領神會。
陛下這是要以天意對流言,用最高權威直接碾壓那些魑魅伎倆。
欽天監的論斷,就是官方定調,誰敢質疑,就是質疑天意,質疑皇權。
張景明接到口諭時,正在欽天監後院的觀星台上除錯新製的渾天儀。
聽完高公公的傳話,他屏退左右,獨自在值房裏坐了半個時辰。
茶涼了又換,換了又涼。最後,他長嘆一聲,提筆研墨。
他連夜召集幾名心腹博士,閉門推算。
當然,這推算的方向和結論,早在接到口諭時便已註定。
不是算凶吉,而是如何將七月十一這個日子,解釋得祥瑞圓滿。
兩日後,一份文辭古奧、引經據典的奏疏呈到了禦前。
張景明在奏疏中詳細論述了三皇孫蕭承澤的生辰八字如何暗合天象。
七月乃地官赦罪之月,天河倒灌,滋養萬物。十一日逢天德合,主福澤深厚。
八字排開,水火既濟,陰陽調和,正是承天河之澤,潤下土之德。
其名承澤正合此兆,非但不是不祥,反而是福澤深厚、賢德仁厚的吉兆,將來必是福祚綿長、輔佐社稷的賢王。
徽文帝閱後,嘴角露出滿意的弧度。
他提起硃筆,在奏疏末尾批了四個字:“知道了。頒。”
這便是默許,甚至鼓勵其內容流傳。
很快,這份奏疏的核心精神便通過朝會傳閱、邸報抄送、官員口耳相傳,迅速傳遍了朝堂與京城的高門大戶。
皇帝的態度,欽天監的專業論斷,如同一把巨大的鐵掃帚,瞬間將鬼月不詳的陰霾掃去了大半。
許多原本還在觀望的朝臣心裏都明白了。
陛下這是力挺東宮,維護皇孫。再嚼舌根,就是跟陛下過不去了。
就在朝堂輿論開始轉向時,城南清虛觀內,清虛觀觀主玄塵正站在三清殿後院的柏樹下。
清虛觀是京城有名的道觀,始建於前朝,三進院落,古柏參天。
平日香火鼎盛,求籤問卜的香客絡繹不絕。
但這幾日,觀主玄塵道長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。
玄塵今年六十有二,鬚髮皆白,麵容清臒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,站在那裏,彷彿與這古觀融為一體。
但他的目光,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進出偏殿的香客。
前段時間,觀裡來了三撥不尋常的香客。
第一撥是七月初九來的,三人,皆作商人打扮,捐了二十兩香火錢,卻執意不留名號。
負責接待的小道士清風說,其中一人手上繭子的位置很特別。
虎口、指腹特別厚實,不像撥算盤,倒像是常年握刀握韁繩磨出來的。
第二撥是七月十四,兩人,說是北地來的皮貨商,口音卻混雜著奇怪的腔調。
他們捐了十五兩,問簽時問的也不是尋常的財運姻緣,而是時機吉凶。
第三撥是七月十八,獨身一人,三十多歲,麵色黧黑,進香時動作略顯僵硬,不像常禮神之人,他捐了十兩,在觀裡轉了一圈。
玄塵道長修道四十餘年,見過的人太多了。
這三撥人,身上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煞氣。不是普通商賈該有的氣息。
更讓他在意的是,那獨身香客離開時,玄塵恰好從藏經閣二樓的小窗往外看。
看到那人走出山門後,巷口有個戴著鬥笠的人迎上來,兩人低聲說了幾句,迅速分開。
雖然看不清臉,但玄塵注意到,戴鬥笠那人走路的姿勢,步伐大而穩,腰背挺直,帶著一種行伍之人纔有的習慣。
清虛觀是清修之地,不想沾染世俗紛爭。
但若有人想借道觀為掩護,行不軌之事,老道卻不能坐視。
特別是這幾人身上的氣息,讓老道想起多年前雲遊北疆時見過的那些人。
他年輕時曾雲遊四方,到過北疆邊境。
那裏的人,因為常年騎馬、拉弓、在風沙中行走,口音、體態、甚至眼神都與中原人有些微不同。
這幾個人很像。
正思忖間,清風小道士匆匆走來,低聲道:“觀主,那位施主又來了。”
玄塵抬眼望去,隻見一個穿靛藍綢衫的中年男子正從山門進來,麵容普通,舉止從容,正是這兩日常來觀中喝茶聽經的李員外。
但玄塵看得出來,這人絕不是什麼普通富商。
他的眼神太靜,靜得像深潭,看似隨意掃視,實則什麼都看在眼裏。
而且他在觀中走動時,步伐輕盈幾乎無聲,這是有極深功夫在身的表現。
“知道了。”玄塵淡淡道,“奉茶到後園石亭,請李施主稍坐,老道稍後便到。”
“是。”
他想起近日京中的流言,想起那三撥不尋常的香客,想起巷口戴鬥笠的人。
這一切,是否有關聯?
老道捋了捋白須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他整了整道袍,緩步朝後園走去。
無論如何,清修之地,不容玷汙。
若真有人想借觀中生事,他這把老骨頭,也該活動活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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