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文帝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歷代王朝末年的種種景象,土地兼併,流民四起,烽煙遍地……
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攫住了他。
他原本以為,漕運、鹽政的貪墨已是心腹大患,需要以雷霆手段清除。
但眼下這土地兼併與隱戶問題,又該如何下手?
牽涉之廣,阻力之大,恐怕遠超他的想像。
這不再是一兩個貪官的問題,而是整個利益集團,甚至可能涉及到朝堂之上……
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隱約可聞。
高公公、陸承恩等人早已屏息凝神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太子和杜衡也垂首肅立,等待著皇帝的決斷。
不知過了多久,徽文帝緩緩坐回龍椅,他臉上的怒容已經收斂,重新恢復了帝王的深沉。
但那雙眼睛,卻比剛才更加幽深。
他揮了揮手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:“朕,知道了。杜愛卿,詳細奏報留下。你先退下吧,太子留下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杜衡將手中的密報交給高公公,躬身行禮,緩緩退出了養心殿。
徽文帝沒有立刻說話,目光投向窗外,焦點卻似乎沒有落在任何具體的地方。
他在消化,在權衡。
太子站在原地,徽文帝的沉默讓他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般蔓延。
他忍不住抬起頭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:“父皇,江南情勢竟已糜爛至此。土地乃國之根基,隱戶更是動搖國本。”
“兒臣懇請父皇,即刻下旨,嚴查此事。絕不能姑息養奸,任其繼續侵蝕我大周朝的社稷!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高亢,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正義感。
徽文帝終於將目光收回,落在了兒子身上。
他看著太子那因憤懣而微微漲紅的臉,那清澈眼眸中的活雁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心中微微一嘆。
曾幾何時,自己也曾這般意氣風發,以為憑藉帝王權柄,便可盪盡天下不平事。
然而,二十幾年的帝王生涯告訴他,事情遠非如此簡單。
“瑾珩,”徽文帝的手掌在禦案上輕輕一拍,“你的憂國之心,朕深知。朕初聞此訊,怒火亦不比你少半分。”
“恨不能即刻派玄甲衛南下,將那些侵吞民田、隱匿人口的豪強世家,連根拔起,以正國法。”
太子已經隱隱猜到徽文帝的想法,內心有些失落,但也知道自己激進兩人。
“但是,”徽文帝話鋒陡然一轉,“你想過沒有,若我們此刻明發諭旨,大張旗鼓地去清查江南的土地和隱戶,會是什麼後果?”
太子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回答:“拖延、搪塞、甚至銷毀證據……”
徽文帝點點頭:“土地兼併、隱戶並不是隻在江南。朝中的官員又有多少牽涉其中?”
“逼急了,他們可能會狗急跳牆,在地方上煽動民變,或是勾結漕幫,阻斷漕運。”
“屆時,江南大亂,漕運斷絕,京城百萬軍民的口糧何以為繼?西北邊疆數十萬大軍的糧餉如何保障?”
“若北狄趁機南下,我大周江山,將麵臨何等危局?”
太子有點泄氣,自己作為太子,對這些蠹蟲卻無能為力,看著農民失去土地,失去自由,現在卻什麼都坐不了。
看著兒子臉上變幻的神色,徽文帝語氣稍緩:“瑾珩,為君者,不能隻憑一腔熱血,更不能隻看眼前一隅。”
“治國如弈棋,需通盤考慮,有時為了大局,不得不暫時隱忍,甚至……做出一些違背本心的取捨。”
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在太子心中瀰漫開來。
有對徽文帝深謀遠慮的欽佩,有對現實殘酷的認知,也有對自己之前衝動的反思。
但那份對底層百姓的同情與意難平並未完全消失,隻是被強行壓入了心底,沉澱為一種更為深沉的責任感。
太子深吸一口氣:“兒臣明白了。父皇深謀遠慮,兒臣愚鈍,險些誤了大事。”
徽文帝重重嘆了口氣:“土地和隱戶之事,絕非江南一地之問題,非一劑猛葯可醫,需從長計議,徐徐圖之。”
“眼下,集中所有力量,先把漕運和鹽引的貪腐案,給朕辦成鐵案。”
“這兩件事,證據相對容易蒐集,目標明確,且直接關乎國庫收入和京師穩定,我們動手,名正言順,朝野上下,無人敢明著反對。”
“而且,我們要讓江南那些世家知道,朝廷已經掌握了他們土地兼併和隱匿人口的鐵證。”
太子猛地抬頭,眼中充滿驚愕:“父皇,這……這是打算……”
徽文帝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,“我們要讓他們清楚地意識到,朝廷手裏握著能讓他們家族傾覆的致命的把柄。”
“如此一來,當我們雷厲風行地查辦漕運和鹽引案時,他們反而不敢全力阻撓。”
“因為他們會權衡,會害怕,怕若是在漕運鹽引上與我們硬抗,會逼得我們不得不提前掀開土地和隱戶的蓋子。”
“為了保住他們最根本的土地和人口,他們很可能會在漕運和鹽引上選擇退讓,丟出幾個替罪羊,斷尾求生。”
太子也覺得這是目前來說最好的辦法:“兒臣會與杜衡全力配合,將漕運與鹽引案辦成鐵案。”
“同時也會設法,讓該知道的人,直到東宮的案頭,擺著江南田畝與戶籍的卷宗。”
徽文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拍了拍太子的肩膀:“很好。維持朝廷平衡,維持社會安穩,是當下的重中之重。”
“隻有先穩住了大局,清除了漕運、鹽政這些直接威脅,我們才能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,再來解決土地和隱戶。”
“兒臣謹遵父皇教誨。”太子躬身行禮。
當他再次走出養心殿時,夜空中的星辰似乎比來時清晰了一些。
深秋的夜風依舊寒冷,卻不再讓他感到刺骨的冰涼,反而有一種清醒的作用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殿宇,第一次真實體會到帝王,不但承擔著最沉重的壓力,還進行著最艱難的抉擇。
而他,作為儲君,未來的帝王,必須學會在這種艱難與複雜中穿行,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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