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安伯府
楚明雅剛剛午睡起來,正對鏡梳妝,侍女小心翼翼地為她簪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。
鏡中的女子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,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鬱色。
“夫人今日氣色真好。”侍女討好地說道,“這支步搖是伯爺昨日特意讓人從寶華樓取回來的,說是最新樣式呢。”
楚明雅勉強笑了笑。
在這府中上麵有嚴厲的老太君,下麵有前頭夫人留下的嫡女。
丈夫林承嗣對她雖不算差,但也談不上多麼寵愛。
每一樣首飾、每一匹衣料,都要她費盡心思才能得來。
就在這時,丫鬟翠兒急匆匆進來,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:“夫人,寧國公府那邊傳來訊息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的聘禮已經到了,聽說足足五十四抬,光是黃金就有千兩,白銀千兩。”
楚明雅手中的玉梳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妝枱上,摔成兩截。
“你說什麼?”她猛地轉身,抓住翠兒的手,“多少抬?”
“五十四抬。”翠兒喘著氣,“聽說還有一人高的紅珊瑚樹,江南織造府特供的緙絲雲錦……街坊們都看傻了,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。”
楚明雅鬆開手,緩緩坐回鏡前。
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,那雙精心描畫的眼睛裏,先是震驚,繼而湧上難以抑製的嫉妒。
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出嫁時的場景。
三十六抬嫁妝,在當時已經算得上體麵,武安伯府也因此高看她一眼。
可如今與楚昭寧相比……
當初她費盡心機才嫁入武安伯府做續弦,而楚昭寧不聲不響就成了太子妃?
“聽說皇後娘娘特意賜下一套點翠……”翠兒還在喋喋不休,完全沒有注意到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夠了!”楚明雅猛地一揮袖,將妝枱上的胭脂水粉掃落在地,“出去!”
翠兒嚇了一跳,連忙噤聲退下。
楚明雅獨自對鏡而坐,胸口劇烈起伏。
鏡中的女子眉眼扭曲,哪還有半分平日裏的溫婉模樣?
她想起在寧國公府時的日子。
楚昭寧總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,讀書習字都要人催著,偏偏過目不忘,隨便學學就能勝過旁人苦讀多年。
而她楚明雅呢?
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習禮儀,夜深了還在繡花練字。
費盡心思討好老夫人和夫人,也沒有得來一個好字。
但很快,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拿起另一把玉梳,慢慢梳理著長發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罷了,太子妃又如何?
東宮那地方,可不是好待的。
聽說太子已經有了一位側妃、兩位良娣,還有若乾良媛、昭訓。
這麼一想,心裏總算好受些。
但那股酸澀之意,卻始終揮之不去。
宴席結束後,裴元度一行告辭回宮復命。
寧國公親自送至大門外,雙方依禮揖讓告別。
送走皇家儀仗,寧國公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。
寧國公站在庭院中,負手望著庫房方向,臉色沉靜如水,目光卻深邃難測。
這份遠超常製的厚賞,是恩寵,是重視,卻也是一道無聲的枷鎖,將楚家與東宮更緊地捆綁在一起。
從此榮辱與共,再難獨善其身。
崔令儀走到他身邊,並未立即說話,隻是輕輕嘆了口氣:“這份聘禮…實在太重了。”
滿院的金玉璀璨、綾羅堆積,幾乎令人目眩。
“嗯。”寧國公隻應了一聲。
他何嘗不知,這份厚愛背後,是女兒將來必須麵對的深宮之路,步步榮寵,也步步驚心。
楚昭寧一回到瓊琚院,便急急喚丫鬟幫她卸下那身沉重冠服。
摘下最後一支金簪時,她長長舒出一口氣,彷彿重新活了過來。
換上常服,她倚窗而坐,望著院中落葉微微出神。
婚期已定,十月初二。
她的人生,也從這一刻真正定了調。
皇宮內,裴元度向徽文帝和皇後詳細回稟了前往寧國公府告期的全過程。
他言辭清晰,語氣恭謹,尤其強調了寧國公府上下對十月初二這一婚期的一致認同。
說到楚家如何鄭重接待宮中使者,如何依禮迎聘、叩謝皇恩,言談舉止間盡顯對天家的尊崇與恭順。
裴元度聲音平穩,卻每一句都落在關鍵處,既不過分諂媚,也不失臣子之本分。
徽文帝靜坐於禦案之後,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紫檀木桌麵,神情平靜似水。
直到裴元度回稟完畢,他才淡淡頷首,看不出什麼情緒,隻緩聲道:“十月初二,甚好。秋高氣爽,是個宜嫁娶的吉日。”
隨即目光轉向一旁的皇後:“皇後,後續大婚之籌備,關係國體,不容有失。”
皇後端坐於側,聞言立即微微欠身,聲音溫和卻堅定:“臣妾遵旨。請陛下放心,大婚一切儀程臣妾必親自過問,定當竭盡全力,不負聖望。”
她垂下眼簾,長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光。
十月二……算來已不足兩月。
時間緊迫,她必須趕在這之前,將這後宮清理得更加乾淨,將所有不安定的因素一一拔除,把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。
太子的婚禮,不僅是國事,更是家事,關乎國本,關乎東宮顏麵,絕不能出現一絲一毫的差池。
這一夜,皇後的慈元殿中,燭火亮至深夜。
窗紙上映出她伏案審閱禮單、排程人事的側影。
而同一片月色之下,東宮的燈火,也同樣未熄。
太子獨坐於書房窗前,並未翻閱奏章,也未召見僚臣,隻默然凝視窗外。
他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觸手生溫的玉佩,指尖反覆描摹其上紋路,麵上神情似思似倦,教人辨不出是喜是怒。
夜漸深了,一名內侍悄步走近,小心翼翼地輕聲詢問:“殿下,可要安歇?”
太子並未回頭,隻搖了搖頭,目光仍望向窗外。
內侍不敢多言,無聲一禮後躬身退至陰影之中。
窗外,月色如水,微涼的秋風拂過樹梢,帶來隱約的桂花香氣。
一切都顯得寧和而恰到好處,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,又彷彿什麼都在暗中湧動。
而他隻是靜靜坐著,在寂靜秋夜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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