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
張景明雙手捧著那份硃批的讖緯文書,手指在雲龍紋錦緞封麵上微微發顫。
他佝僂著腰背,將文書高舉過眉,小心翼翼地呈於禦案。
裴度垣靜立在一側,官袍下的身軀綳得筆直。
他目光低垂,卻用餘光將殿內每個細節盡收眼底。
皇帝手邊半開的奏摺,禦案右側那方未及收起的私印,還有窗外隱約可見的侍衛身影
徽文帝緩緩展開文書,目光如炬,逐字逐句地掃過。
當看到火煉真金、龍鳳呈祥、乾坤合德時,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待看到“天作之合,凰鳴九霄”八個硃批大字時,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皇帝突然抬眸,那一瞬的目光如利劍出鞘,在張景明臉上刮過。
張景明頓時脊背發寒,方纔的喜悅蕩然無存。
“好。”徽文帝合上文書的動作很輕,“天意昭昭,祖宗庇佑!張卿,欽天監此番勞苦功高。”
張景明以額觸地,花白鬢角貼在冰冷的金磚上:“臣惶恐。此乃天佑大周,陛下洪福齊天。”
他聲音發顫,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。
“還有誰看過?”徽文帝突然發問,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。
“回陛下,僅臣與張監正。”裴元立即伏地叩首,額頭觸到冰冷的金磚。
“不許聲張。”徽文帝將文書收入金絲楠木匣中,“哢嗒”一聲鎖扣合攏的聲響,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,“退下吧,張卿留下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裴度垣保持著跪姿後退三步,才起身躬身退出。
織錦官靴踏在地衣上悄無聲息,卻在門檻處微不可察地頓了頓。
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隔絕了內外的世界。
殿內隻剩下徽文帝與張景明,還有侍立在陰影裡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高公公。
張景明垂首肅立,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。
推演時的那份激動與自豪,此刻隻剩下刺骨的寒意。
從觀星樓到養心殿這短短的路程中,他的內心早已百轉千回。
經過反覆思量,他還是決定如實稟報,這不僅關乎他的職業操守,更因為天機不可欺瞞。
徽文帝端坐在禦案後,沒有立刻開口。
高公公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角,連呼吸都輕不可聞。
殿內靜得可怕,張景明甚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。
“張卿…”終於,皇帝的聲音打破了沉寂,“‘天作之合,凰鳴九霄’……”
他緩緩念出那八個字,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,“此八字讖語,甚為……宏大。”
高公公藏在絳色衣袖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。
這老東西怎敢用這樣的字眼?莫不是活膩了?
張景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早就預料到皇帝會有這樣的反應,但真正麵對時,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。
他暗罵自己糊塗,光顧著為這罕見的吉格欣喜若狂,竟忘了帝王最忌諱的是什麼。
是功高震主,是……女主強盛。
凰鳴九霄,這凰鳴得如此之高,置龍於何地?
置天子於何地?
這哪裏是吉兆,在他這位多疑的君王眼中,分明是……
僭越的徵兆。
冷汗瞬間浸透了張景明貼身的裏衣,黏膩地貼在麵板上。
他強迫自己鎮定,緩緩抬起頭,試圖從皇帝冕旒垂落的玉藻縫隙間,捕捉一絲對方真實情緒的端倪。
然而,那張俊朗卻威嚴的麵孔上,隻有一片深不可測的平靜,如同覆蓋著千年寒冰的深潭,不起半點波瀾。
這平靜,比雷霆震怒更讓張景明心驚膽戰。
“陛下……”張景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顫抖。
他深吸一口氣,決定堅持自己深思熟慮後的選擇,“此八字讖語,非是臣妄言,實乃天機所示,星盤昭彰。”
他上前一步,指著禦案上那份讖緯文書副本,手指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抖:“陛下請看,太子殿下庚金命格,剛健中正,然戌月土旺金埋,需丙火煆燒方成大器。”
“而楚五姑娘,丙火日主,烈火熔金之象。此火煉真金,非是相剋,實乃相成。烈火淬鍊,方顯真金本色,此其一也。”
他試圖用專業的星象命理說服帝王:“其二,楚姑娘八字中天乙貴人、月德貴人齊聚。”
“此乃大旺夫蔭子、福澤深厚之兆。其丙火熾烈,更得甲木生扶,此木非尋常之木,乃是參天之木,棟樑之材。”
“昭示此女入主東宮,非但不會動搖國本,反而能…能…”
說到這裏,張景明突然頓住了。
他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,若不能說服皇帝,不僅自己性命難保,整個欽天監都可能被牽連。
但既然已經選擇了坦誠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
他咬了咬牙,決定將那個更驚人的預言說出來:“反而能襄助太子殿下,開疆拓土,富國強兵。使我大周國力,達到…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巔。”
此言一出,側殿內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空了。
高公公的後頸汗毛根根豎起,他下意識將身子往陰影裡又縮了縮。
徽文帝的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,眉頭緊鎖,目光如刀。
開疆拓土?
前所未有的鼎盛?
一個女子?
他眉頭緊鎖,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刺張景明,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……
濃濃的懷疑。
“張景明!”徽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,“你可知你在說什麼?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無形的威壓如同山嶽般向張景明傾軋過去,“開疆拓土?鼎盛之巔?此等關乎國運之語,豈是區區八字命格可妄斷?”
“你身為欽天監監正,執掌天象曆法,當知妄言天機,禍亂朝綱是何等重罪!”
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,刺入張景明的眼底,“朕問你,近日…可曾見過什麼不該見的人?聽過什麼不該聽的話?”
張景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雙腿發軟,幾乎要跪倒在地。
皇帝果然疑心了。
疑心他被人收買,疑心這吉兆背後有不可告人的交易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