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老臣冤枉!”張景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顧不得疼痛,他聲音帶著悲憤和急切,更帶著對自身學術的虔誠信仰:“老臣侍奉陛下、侍奉大週三十餘載,一顆忠心,天地可鑒。”
“此讖語,絕非妄言,更非受人指使。實乃龜甲筮草所示,星盤推演所得,句句皆出自天象命理之本源啊陛下。”
他抬起頭,渾濁的眼中竟泛起淚光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,“老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,楚五姑娘之命格,貴不可言。”
“其火之性,非是焚毀,乃是熔鑄,是淬鍊,如同……如同那精鐵百鍊,方能成鋼。”
“陛下試想,若有一把絕世神兵,其鋒銳無匹,可開山斷流,陛下是會因其鋒芒太盛而棄之不用,還是善加引導,以其鋒芒護我大周萬裡河山?”
張景明激動地指向虛空,彷彿那裏有他窺見的天機:“太子殿下是真金,楚姑娘是烈火,烈火熔金,看似兇險,實則是成就無雙寶器的必經之路。”
“此女命格之旺,旺的是太子之基業,旺的是我大周之國運!凰鳴九霄,鳴的絕非牝雞司晨之音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四海昇平、萬國來朝的盛世華章啊陛下。”
張景明一口氣說完,胸膛劇烈起伏,伏在地上喘息。
額頭的冷汗混著剛才磕頭時沾染的灰塵,狼狽地貼在臉上。
他賭上了自己一生的清譽和性命,隻為讓帝王相信這並非虛妄的讖言,而是他窮盡畢生所學窺見的一線天機。
殿內陷入長久的死寂。
隻有張景明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。
高公公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,悄悄拭去太陽穴上的冷汗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方纔聽到的,恐怕是足以動搖國本的機密。
這些字句若傳出去,足夠讓三皇子黨羽大做文章,也足夠讓寧國公府……
徽文帝的身體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,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伏地不起的老監正身上。
他臉上的懷疑並未完全散去,但那份冰冷的審視中,卻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、難以言喻的東西。
開疆拓土…前所未有的鼎盛…烈火熔金…淬鍊真金…絕世神兵……
這些詞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蕩起層層疊疊的漣漪。
他渴望成為千古一帝,渴望超越列祖列宗,開創不世功業。
張景明描繪的圖景,正是他內心深處最熾熱的野望。
但,這野望的實現,要繫於一個女子?
一個寧國公府的嫡女?
徽文帝緩緩靠回龍椅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腰間玉佩上垂落的明黃絲絛。
那絲絛在指尖纏繞又鬆開,如同他此刻紛亂的思緒。
目光再次落回禦案上那份讖緯文書上。
那八個硃砂大字,此刻看去,竟彷彿帶著某種灼熱的溫度,又像是無聲的嘲諷。
“凰鳴九霄……”他低聲重複著,聲音輕得如同夢囈,目光卻深邃得如同星空,“好一個凰鳴九霄……”
他想起了楚昭寧在選秀時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,大多數時候是懶散的,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。
但偶爾,在無人察覺的瞬間,會掠過一絲極快、極深、彷彿洞悉一切卻又漠然置之的光芒。
那不是尋常閨閣女子該有的眼神。
更令人在意的是,據暗衛密報,楚昭寧不僅過目不忘、精通機械。
四歲就會照書製作火藥,還有最近製作出來的乾糧。
以及楚景茂手上那份火藥配方……
楚景茂出發前把火藥配方給了寧國公,現在軍器監已經在測試了。
難道,張景明這老兒,真從這八字裏,窺見了什麼連他都未曾看透的東西?
“精鐵百鍊,方成鋼……”徽文帝的手指在絲絛上停頓,“善加引導,以其鋒芒護我河山……”
他沉吟著,咀嚼這比喻背後的深意。
龍椅扶手上冰冷的龍鱗紋路硌著他的掌心,這細微的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。
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中盤旋。
若此女真如張景明所言,是能助太子成就霸業的烈火,那麼,這把火,必須牢牢掌控在皇室手中。
隻能熔煉真金,絕不能……
焚毀龍庭。
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。
張景明伏在地上,汗水早已濕透重衣,額頭在隱隱作痛,他卻不敢稍動,隻能屏息等待著帝王的最終裁決。
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。
終於,徽文帝再次開口,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莫測:“張卿,平身吧。”
張景明如蒙大赦,顫巍巍地撐著發麻的膝蓋站起來,垂首肅立,不敢直視天顏。
“你的話,朕……記下了。”徽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份讖緯文書上,“不過……”
他突然話鋒一轉,“這份讖緯文書,需做些修改。”
張景明心頭一緊,卻不敢多言,隻是深深一揖:“請陛下示下。”
徽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:“凰鳴九霄四字太過張揚,改為鳳儀東宮更為妥當。”
他的目光如電,直視張景明,“至於其他內容,保留火煉真金、龍鳳呈祥之說即可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張景明聲音嘶啞,心中那塊巨石終於落下大半。
命,暫時保住了。
“記住。”徽文帝的聲音突然轉冷,“此事不得外傳。除了你與裴度垣,若再有第三人知曉今日殿中談話……”
話未說完,但威脅之意已不言而喻。
張景明連忙跪下:“臣以性命擔保,絕不泄露半字。”
“很好。”徽文帝微微頷首,“你即刻回去修改讖緯文書,明日午時前呈遞禦前。朕會命太常寺卿和禮部尚書共同驗看。”
他頓了頓,“若無不妥,便按祖製,將太子與楚氏庚帖,連同此讖緯文書,供奉於太廟正殿,享祖宗香火三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張景明恭敬應道,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修改那份要命的文書。
“三日後若無災厄異象。”徽文帝的聲音忽然緩和了些,“便是祖宗認可。”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張景明一眼,“至於原來的讖緯文書……”
張景明會意,立即道:“臣這就回去銷毀。”
“不必。”徽文帝卻出人意料地擺了擺手,“留在朕這裏。”
說著,他將那份硃批原件輕輕拿起,收入袖中。
張景明心頭一跳,卻不敢多問,隻是深深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“至於這火煉真金……”徽文帝的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禦案,發出篤的一聲輕響,“朕,拭目以待。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張景明深深一揖,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穩住發軟的雙腿。
一步一步,極其緩慢而恭敬地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側殿。
跨出門檻的瞬間,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,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,激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、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殿門,彷彿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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