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寅時三刻,欽天監觀星樓頂層
巨大的渾天儀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。
四壁懸掛著星圖,描繪著周天星宿的執行軌跡。
空氣裡瀰漫著線香、陳年書卷和一種清冷的氣息。
中央巨大的紫檀木案上,兩份生辰八字並排而列。
左側是太子的庚帖:乾造,己卯年、丙戌月、庚辰日、辛巳時。
右側是楚昭寧的庚帖:坤造,癸未年、壬戌月、丙子日、甲午時。
旁邊攤開著厚如磚頭的皇室宗譜和寧國公府呈上的三代譜牒,密密麻麻的硃批小字記錄著兩個家族數百年的興衰榮辱。
張景明換上了監正的深青色法袍,頭戴七星冠。
裴度垣身著太常寺卿的絳紫官服,在一旁協助核對譜牒。
幾名精於算學的屬官則伏在案幾另一側,用算籌和特製的羅盤飛速推演著。
“寧國公府楚氏,祖上三代皆忠勇,無悖逆、無大奸大惡,根基清白,符合宗室聯姻之製。”裴度垣指著譜牒上清晰的字跡說道。
這一步是政治審查,楚家手握京城兵權,徽文帝更要確保其忠誠無瑕。
張景明微微頷首,目光牢牢鎖在那兩份生辰八字上。
他拿起特製的龜甲和古樸的蓍草,口中念念有詞,開始進行最為關鍵的合婚占卜。
裴度垣站在一旁,寬大的官袍袖口垂落,雙手交疊在身前。
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張景明的一舉一動。
張景明擺弄著五十根蓍草,將它們分成幾束,又反覆排列組合。
龜甲被置於特製的炭火之上,隨著溫度的升高,原本光滑的表麵漸漸浮現出細密的裂紋,發出細微的劈啪聲,裂開神秘的紋路。
裴度垣雖然不通曉這些玄妙的卜筮之術,但他深諳觀人之道。
他注意到張景明的表情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。
張景明最初是眉頭緊鎖的凝重,隨著占卜的深入,逐漸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,最後竟在蒼老的麵容上泛起興奮的紅暈。
“奇哉!妙哉!”張景明猛地一拍大腿,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,引得周圍屬官都驚愕抬頭,麵麵相覷。
“張監正?”裴度垣心頭一跳,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。
他的目光在龜甲裂紋和張景明興奮的麵容之間來回遊移。
張景明指著龜甲上複雜而奇特的裂紋,又指向算籌推演的結果:“裴大人請看,太子殿下庚金生於戌月,得丙火透出暖局,本為剛健中正之象。”
“而楚五姑娘丙火日主,生於戌月,火庫得地,更得甲木生扶,乃光明熾烈之格,此乃火煉真金之象。”
他越說越激動:“再看這八字相合,日柱庚辰對丙子,天乾丙庚相剋卻有情,地支辰子半合水局,既濟之功。”
“月柱同是戌土,根基穩固。年柱己土生癸水,癸水又潤澤甲木生丙火,迴圈有情。”
“更妙的是,太子時柱辛金劫財有製,楚五姑娘時柱甲木偏印化殺生身,此乃百年難遇的龍鳳呈祥,乾坤合德之上上吉格啊。”
“尤其楚五姑娘八字中天乙貴人、月德貴人齊聚,旺夫益子,貴不可言。”
裴度垣聽著張景明如數家珍般的分析,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光彩,心中瞭然。
這結果,不僅是大吉,簡直是吉得耀眼,吉得足以堵住任何質疑者的嘴。
他瞥了一眼那些仍在埋頭苦算的屬官,他們臉上也紛紛露出震驚和嘆服的神情,顯然推演結果與張監正的占卜驚人地一致。
裴度垣上前細看,俯身細看。
隻見張景明小心翼翼地拿起硃砂筆,在一張特製的、印有雲龍紋的讖緯文書上奮筆疾書。
他將龜甲裂紋、蓍草卦象、八字合盤推演詳述其上,最後用硃筆批下八個遒勁大字:“天作之合,凰鳴九霄”。
裴度垣瞳孔驟縮,心中警鈴大作。
凰鳴九霄?這老匹夫莫非是瘋了不成?
如此僭越的言辭,若被蘇元勛那幫人看見,定要大做文章……
就在他思索間,張景明已經取出欽天監的朱紅大印和監正私印,在落款處重重蓋上。
裴度垣這纔回過神來,心中暗叫不好。
他不過稍一走神,張景明竟已完成了所有程式!他一個箭步上前,“啪”的一聲猛地合上文書。
張景明不解抬頭,卻見裴度垣眼底暗潮洶湧,麵色陰沉得可怕。
“張監正可知凰鳴九霄何解?”裴度垣用氣音在張景明耳邊問道。
聲音輕得像羽毛,分量卻重如泰山。
張景明臉上的潮紅瞬間褪去,變得慘白如紙。
他猛地低頭再看自己寫下的批語,手指突然劇烈顫抖起來。
在欽天監供職三十載,他比誰都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,這分明是在預言楚家女將來要母儀天下。
他暗罵自己糊塗,光顧著為這罕見的吉格欣喜若狂,竟忘了帝王最忌諱的是什麼。
“下官…下官…”老監正枯瘦的手抓住文書邊緣,指節泛白。
他突然抄起硃筆想要塗改,卻被裴度垣一把按住手腕。
“印都落了,還想改?”裴度垣冷笑,“這雲龍紋紙是禦賜用紙,每一張都要歸檔。你此刻塗改,是想坐實欺君之罪?”
張景明如遭雷擊,這纔想起欽天監的鐵律:落印文書等同奏章,私自篡改視同矯詔。
老眼慌亂地掃向四周,發現屬官們都在假裝忙碌,卻個個豎著耳朵,還好他們不知道讖緯文書寫的是什麼。
“張監正。裴度垣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此事需單獨麵聖。”
“下官…這就去求見陛下。”張景明聲音發顫,卻突然抓住裴度垣的手,“裴大人可否同往?畢竟這涉及……”
裴度垣眯起眼睛。
老狐狸這是要拉他下水。
但轉念一想,若讓這神棍獨自麵聖,指不定會說出什麼更離譜的話。
“本官自然要陪同。”裴度垣突然提高聲音,“如此吉兆,理當立即麵聖。”這話明著是說給堂下眾人聽的。
他順手抽走讖紙捲起塞給張景明,袖中暗勁一震,將試圖偷看的某位屬官逼退三步。
走出欽天監,裴度垣望著前麵佝僂的背影,陷入沉思。
老匹夫今晚的失態,實在太不尋常了。
僅僅因為一個“大吉大利”的婚配卦象,就能讓這位在欽天監沉浮三十餘載、見慣了星象異變的老監正如此忘乎所以,以至於犯下“凰鳴九霄”這種低階卻致命的錯誤?
裴度垣絕不相信僅僅是因為“吉”。
那龜甲上的裂紋,還有蓍草自成的離卦……
這些刻意忽略或輕描淡寫帶過的異象背後,是否真的隱藏著什麼張景明窺見卻不敢言、或者連他也未能完全參透的……
真正的天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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