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程走完已經快午時了,眾人移步花廳用午膳。
賓客依次入席,樂工奏起《鹿鳴》之章。
花廳裡擺著十二張黃花梨木嵌螺鈿席麵,每張案幾上都鋪著湖藍色雲紋錦緞。
席間所飲鳳團茶是今年新貢的極品,茶湯金黃透亮,香氣沁人心脾。
配著特製的醒酒湯,這湯用葛花、白豆蔻等十二味藥材熬製,專防官員在婚宴失儀。
“諸位大人請。”寧國公舉杯,目光掃過席間眾人。
裴度垣正襟危坐,心中卻在盤算著回宮後該如何向皇上稟報今日所見。
寧國府這般排場,既顯誠意,又露鋒芒,倒是個值得玩味的訊號。
他抿了口茶,暗自記下席間每個人的反應。
曹金水談笑風生,而隨行的小官們則顯得有些拘謹。
酒過三巡,曹金水微醺,話也多了起來:“國公爺好福氣啊,楚五入主東宮,將來……”
“曹大人。”楚臨淵突然打斷,舉杯示意,“晚輩敬您一杯。”
他麵上帶笑,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,這個曹金水果然是個沒輕沒重的。
曹金水會意,連忙改口:“是極是極,今日良辰美景,當浮一大白。”
他仰頭飲盡杯中酒,藉機掩飾臉上的慌亂。
心中暗罵自己糊塗,這等場合怎能口無遮攔?
寧國公將這一切看在眼裏,心中冷笑。
他知道曹金水方纔想說什麼,無非是將來母儀天下之類的僭越之語。
這些文官,表麵恭敬,實則各懷心思。
他轉頭看了眼楚臨淵,心中稍慰,兒子到底長大了,知道在關鍵時刻出麵周旋。
“爹。”楚臨淵低聲提醒,“該上主菜了。”
寧國公點點頭,示意趙德上菜。
“上膳——”趙德一聲長喝,十二名青衣婢女手捧鎏金食盒魚貫而入。
頭一道便是寧國府祕製的“金齏玉鱠”。
雪白的鱸魚片薄如蟬翼,鋪在冰雕的蓮花座上,魚身上淋著用金桔、香櫞等十二味香料調製的金黃芥末醬。
這道菜是楚家祖傳的手藝,向來隻用來招待貴客。
“這道魚……。”曹金水夾了一筷,突然瞪大眼睛,“下官嘗著,這味道…莫非用了蘇州梅子和蜀地花椒?”
寧國公舉杯的手頓了頓:“曹大人好舌頭。確實是用蘇州進貢的梅子,配著蜀地花椒醃了整三年。”
這曹金水倒是個識貨的,難怪能在禮部混得風生水起。
裴度垣嘗了一口,也不禁點頭:“味道果然不錯。”
第二道“鳳凰台上憶吹簫”端上來時,外間響起一片驚嘆。
整隻孔雀開屏般擺在青玉盤中,尾羽是用各色時蔬雕成,孔雀口中銜著一顆夜明珠大小的龍眼。
楚臨淵坐在父親身側,麵上帶笑,他端起酒杯,對裴度垣道:“裴大人,今日辛苦,晚輩敬您一杯。”
裴度垣笑著飲盡,正要說些什麼,外間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“聖旨到——”
所有人慌忙離席跪地。
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宴席的熱鬧:“陛下口諭,賜寧國府禦膳一桌,賀納采之喜。”
六個朱漆食盒次第開啟:龍肝鳳髓羹、珊瑚雪花雞、金絲燕窩盞……
最引人注目的是當中那道龍鳳呈祥,竟是用真正的蟒蛇肉與雉雞同燉,湯麵上浮著用胡蘿蔔雕出的微型龍鳳。
“陛下隆恩。”寧國公叩首謝恩,心中卻五味雜陳。
這些賞賜越貴重,越說明皇家對這門親事的重視,也意味著女兒將來肩上的擔子越重。
一頓飯吃到未時,儀仗隊返宮復命。
樂工立即改奏《雍》樂,曲調莊重肅穆,象徵著禮成圓滿。
寧國公親自送裴度垣至大門外,二人行三揖之禮,動作一絲不苟。
“楚公留步。”裴度垣拱手道:“今日禮成,下官回宮復命。”
“有勞裴大人。”寧國公還禮。
目送儀仗隊遠去,寧國公站在階前,望著空蕩蕩的街道,久久未動。
這場納采之禮,終於算是圓滿結束了。
楚臨淵走上前,低聲道:“爹,回屋吧。”
“走吧。”寧國公閉了閉眼,最終隻是輕嘆一聲。
寧國公府的朱漆大門緩緩合上,趙德指揮著小廝們收拾殘局。
正堂內,寧國公寧國公獨自站在香案前,望著那對仍在撲騰的活雁出神。
雁鳥的腳被金絲束縛,卻仍不死心地掙紮著,黑豆般的眼睛裏似有淚光閃動。
按禮製,納采需用活雁,象徵忠貞不渝。
可這世上的忠貞,又有幾分是真?
“國公爺。”崔令儀輕喚一聲,從屏風後轉出。
她已換下正裝,隻著一襲家常的藕荷色襦裙,發間的金鳳步搖也換成了素銀簪子。
遠遠的她就看見寧國公站在香案前的背影,那身影透著說不出的孤寂。
寧國公沒有回頭,隻是伸手撫過香案上的泥金帖:“記得昭寧剛出生時,隻有這麼點兒大。”
他比劃了一個小小的手勢,“如今卻要嫁人了。”
崔令儀走到丈夫身旁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此刻冷冰冰的,微微顫抖著。
“陛下賜的蜀錦,我讓人收在庫房了。”她轉移話題,“正好給昭寧添幾件新衣裳。”
“她入宮後,穿什麼還用你操心?”寧國公苦笑一聲,“皇家的尚衣局什麼沒有?”
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,看到崔令儀瞬間蒼白的臉色,他心中更添愧疚。
這話刺痛了崔令儀的心。
作為母親,她多想親手為女兒準備嫁妝,可太子妃的規製哪容她插手?
另一邊,裴度垣帶著楚昭寧的庚帖徑直入了宮門,直抵養心殿。
高公公早已在殿外候著候著,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:“裴大人,陛下與蘇尚書、張監正已在殿內。”
殿內,徽文帝端坐禦案之後,蘇元勛垂手侍立在下首左側,欽天監監正張景明站在右側。
“臣裴度垣,奉旨取回寧國公嫡女楚氏庚帖、譜牒,恭呈禦覽。”裴度垣趨步上前,將木匣高舉過頭頂。
高公公上前接過,小心翼翼呈於禦案。
“張卿,”徽文帝並未立刻開啟,“即刻會同太常寺,按製合錄宗譜,占驗八字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張景明躬身領命,上前接過高公公轉遞的木匣。
裴度垣亦躬身:“臣定當全力協助張監正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