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楚昭寧便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驚醒。
她睜開眼,看見林清羽已經坐在床邊,臉色蒼白如紙,手裏攥著的帕子上沾著可疑的褐色葯漬。
“你吃了什麼?”楚昭寧一個箭步衝過去,奪過帕子嗅了嗅,臉色驟變,“你吃了什麼?為什麼要自毀嗓子。”
林清羽抬起眼,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:“正好…咳…今日考校嗓音。”
楚昭寧定定地看著她,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。
她突然明白了什麼,聲音不自覺地放輕:“就這麼著急著想回家?”
“想。”林清羽的眼睛亮得驚人,“我想念縣衙後院的桂花樹,想念母親釀的梅子酒…咳咳….甚至想念父親考校學問時的嘮叨。”
楚昭寧啞然。
她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實則倔強的姑娘,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選擇。
在這深宮高牆內,多少人擠破頭想要留下,而林清羽卻寧願自毀嗓音也要離開。
“你……”楚昭寧張了張嘴,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晨鐘敲響時,第三日的考覈正式開始。
與前兩日不同,今日的考覈分為三個部分:手足尺寸、步態儀容和嗓音測試。
儲秀宮前院擺開了十張紫檀案幾,每張案幾上都陳列著玉製的足模、銀製的手尺、硃砂畫就的步道,還有專門用來驗嗓的銅磬。
嬤嬤們穿著統一的靛藍色宮裝,麵無表情地站在器具旁。
楚昭寧踏入前院時,正看見一個秀女被嬤嬤按在綉墩上量手。
那嬤嬤用銀尺劃過她指節時突然皺眉:“指節粗大。”
話音未落,硃砂筆已在名冊上劃下猩紅的一道。
足量處更顯殘酷。
嬤嬤們命秀女褪去羅襪,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玉板上。
有個姑娘腳掌稍寬,玉模怎麼都套不進去。
嬤嬤竟抄起竹板,照著腳心就是三下,那姑娘疼得蜷縮在地。
楚昭寧冷眼旁觀著這一切,那些塞了銀子的秀女,即使手指粗糙也能過關。
而沒打點的,哪怕指甲修得再圓潤,也會被挑出毛病。
這種明目張膽的舞弊,在這深宮中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。
輪到楚昭寧時,那嬤嬤的態度明顯恭敬了幾分。
量手的銀尺幾乎沒敢用力,隻是虛虛地在她指節上劃過:“十指纖纖,甲如貝母,上等。”
楚昭寧心中冷笑,這就是權勢的好處,即使她不賄賂,嬤嬤們也不敢刁難寧國公府的千金。
步態考校,秀女們要頭頂瓷碗,在硃砂步道上行走。
楚昭寧親眼看見一個體態豐腴的姑娘,因行走時裙擺晃動稍大,被孫嬤嬤厲聲嗬斥:“輕浮。”
那姑娘嚇得渾身發抖,瓷碗摔得粉碎。
嬤嬤們立刻一擁而上,像抬牲口般將她扔出了宮門。
楚昭寧走得穩當,瓷碗紋絲不動。
她不是刻意表現,隻是從小在國公府接受的嚴苛訓練讓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儀態。
走過步道時,她餘光瞥見林清羽站在嗓音考校的隊伍中,突然明白了,林清羽不是懦弱退縮,而是清醒地選擇了自己的路。
在這吃人的深宮裏,多少人被榮華富貴迷了眼,甘願成為籠中金絲雀。
而林清羽寧願毀掉自己清亮的嗓音,也要換回自由身。
嗓音考校設在偏殿,殿內擺著十二麵銅磬,秀女要對著磬麵吟誦《女則》。
林清羽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孫嬤嬤皺眉聽完,毫不猶豫地在名冊上劃了一筆。
楚昭寧站在一旁,看著林清羽平靜地行禮退下,背影挺得筆直。
沒有哭鬧,沒有不甘,隻有一種釋然的輕鬆。
那一刻,楚昭寧忽然有些羨慕她,在這深宮裏,能夠清醒地選擇離開,何嘗不是一種勇氣?
回到房間,林清羽安靜地收拾著行李。
她的動作很輕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
楚昭寧靠在門邊,看著她將幾件素凈的衣裙疊好,又小心地將那支銀簪包在帕子裏,放入貼身的荷包。
“真的決定好了?”楚昭寧輕聲問。
林清羽停下動作,抬頭看她:“我父親雖然隻是個七品縣令,但他常說,人生在世,貴在適意。”
她笑了笑,聲音雖然嘶啞,卻透著堅定,“我不適合這裏。”
“我很佩服你的勇氣。”楚昭寧真誠地看著她,“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來,而你卻清醒地選擇離開。”
“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在縣衙辦案,見過太多因為貪念而毀了一生的人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這深宮就像個華麗的陷阱,用榮華富貴做誘餌,吞噬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。”
楚昭寧心頭一震。
她從未想過,這個看似文弱的縣令之女,竟有著如此透徹的見識。
在這人人都追逐權勢的世道,能夠看清本質並堅持自我,需要多大的智慧和勇氣?
“保重。”臨別時,楚昭寧緊緊握住林清羽的手,“若有緣,江湖再見。”
“多謝。”林清羽鄭重地點頭,“希望我們還能再見。”
楚昭寧知道,在這等級森嚴的世道,一個七品縣令的女兒與國公府千金,今日一別恐怕再難相見。
但她沒有說破,隻是笑著點頭:“一定會的。”
看著林清羽的背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朱紅的大門之外。
楚昭寧站在窗前,久久未動。
她知道,自己或許永遠無法像林清羽那樣灑脫地離開,但她會記住這個選擇自由的姑娘,記住在這深宮中曾有過這樣一抹清亮的色彩。
“楚五姑娘。”孫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明日是隱秘複檢,請做好準備。”
楚昭寧轉過身,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。
她知道所謂的隱秘複檢是什麼,穩婆驗身。
想到這裏,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。
她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脊背,一切繼續隨緣。
第四日的隱秘複檢設在儲秀宮後殿。
十間廂房被改造成臨時的檢查室,每間門口都站著兩個麵無表情的嬤嬤。
秀女們被要求脫去所有衣物,由幾位年長的穩婆仔細檢查每一寸肌膚。
楚昭寧咬著牙忍受著這種近乎侮辱的檢查,心中默唸著化學方程式來分散注意力。
“麵板細膩,無疤痕,無體味……”一個穩婆邊檢查邊記錄,“**形狀良好…嗯,處子之身。”
然後是精確測量身體各部位的比例。
楚昭寧像個木偶般被擺弄著,尺子在她身上腰、臂、腿等30處量來量去。
“腰圍一尺八,肩寬…嗯,符合標準。”穩婆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恭喜諸位。”孫嬤嬤站在台階上,聲音洪亮,“通過初選的秀女共三百人,將進入為期一月的觀察期。”
楚昭寧隨著眾人行禮,垂下的眼簾掩住了眼中的複雜情緒。
一個月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足夠讓一些人飛上枝頭,也足夠讓另一些人萬劫不復。
當一切終於結束時,楚昭寧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房間。
她讓絳珠備了熱水,狠狠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,直到麵板髮紅。
“姑娘…”囊擔憂地看著她。
楚昭寧擺擺手:“我沒事。”
她環顧四周,發現原本擁擠的庭院已經空了大半。
那些被淘汰的秀女們悄無聲息地消失了,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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