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現時,儲秀宮前院已經搭起了幾座丈量用的木架。
五千秀女列隊如織,各色綾羅在微風中翻湧,珠翠碰撞聲不絕於耳。
秀女們按籍貫分列二十隊,從宮門一直排到太和殿廣場,遠遠望去,竟似一條五彩斑斕的錦緞鋪就的禦道。
楚昭寧和林清羽站在隊伍中段,能清晰地看到前排秀女們緊繃的後背,有人因站立太久而微微發抖。
空氣中浮動著濃鬱的脂粉香氣,混合著清晨的露水氣息,竟顯出幾分窒悶。
偶爾有秀女因束腰太緊發出細微的抽氣聲,很快又被此起彼伏的環佩叮噹聲淹沒。
“何苦呢。”楚昭寧小聲嘀咕。
話音未落,那桃紅衫子的姑娘倏然回首,描畫精緻的柳葉眉高高挑起。
她上下打量著楚昭寧未施粉黛的臉,目光在對方自然舒展的腰肢處停留片刻,鼻間溢位輕蔑的冷哼。
“肅靜。”她身後站著兩排手持戒尺的宮女。
陽光下,那些包銅的戒尺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五千人的隊伍瞬間鴉雀無聲,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站在最前排的幾個秀女,後頸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,將精心梳理的鬢髮都打濕了。
內務府總管環視一圈後,緩緩展開黃絹宣讀聖諭:“凡身長不足四尺八寸、過五尺三寸者,腰圍逾二尺二寸、不足一尺六寸者,皆不中選。”
話音剛落,隊伍中便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。
幾個身材嬌小的江南秀女頓時麵如土色,而站在後排的幾個高挑北地姑娘則死死攥住了帕子。
量身的木架前,嬤嬤們正在除錯量尺。
有個瘦高嬤嬤故意將量尺敲得啪啪響,嚇得近前的秀女們臉色煞白。
楚昭寧眯起眼睛,看見有人悄悄給那嬤嬤塞荷包。
她輕嗤一聲,引得林清羽投來詢問的目光。
“看那些荷包。”楚昭寧用氣音說道,“怕是塞了不少銀錁子。”
林清羽聞聲側目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隊伍開始緩慢移動時,楚昭寧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撕裂的輕響。
回頭一看,是個穿著杏色襦裙的秀女,她的束腰綳得太緊,竟將內襯的絲線都撐斷了。
那姑娘咬著唇,眼中噙著淚,卻倔強地不肯低頭。
在她身後,更多秀女正偷偷調整著束帶,有人甚至將手帕塞進嘴裏,生怕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日頭才過巳時,漢白玉地磚上已經站滿了落選者。
輪到楚昭寧時,她盯著那排雕花量尺,胃裏翻湧著難以名狀的酸澀。
這些木架像極了現代養殖場篩選牲口的工具,而她們,這些活生生的姑娘們,正排著隊等待被稱量、被歸類、被決定去留。
量尺嬤嬤盯著楚昭寧自然舒展的腰身愣了愣,然後拿著量尺在她頭頂輕輕一壓:“五尺一寸,合格。”
“體重……”嬤嬤看了看秤,皺眉,“九十二斤?”
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“這麼重?”
“她是不是沒束腰啊?”
楚昭寧挑眉:“有問題?”
她聲音不大,卻讓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嬤嬤乾咳一聲:“沒…沒有,下一個。”
林清羽走上前,量出來的結果比楚昭寧還輕些,但她的表情依舊淡然,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。
不過,楚昭寧還是從她低垂的眼瞼中,看到了一絲失落。
體測結束後,秀女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。
楚昭寧對林清羽道:“走,回去補覺。”
林清羽難得地點頭贊同:“好。”
兩人剛轉身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嬌呼:“哎呀!”
回頭一看,那個桃紅色衣裙的秀女不知怎麼摔在了地上,臉色慘白,她的腰束得太緊,竟然暈了過去。
周圍的秀女們麵麵相覷,卻沒人上前幫忙。
孫嬤嬤皺著眉頭,不耐煩地讓人把她抬走。
楚昭寧和林清羽對視一眼,默契地轉身離開。
第一日結束後,院牆上貼出的淘汰名單。
一千三百餘名秀女的名字被墨筆勾銷,幾個執刑太監正在用粘竿摘除她們居住處的綠頭牌。
楚昭寧路過西偏院時,聽見裏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而留下來的則忙著給各處嬤嬤送孝敬。
第二日的五官檢查設在儲秀宮正殿,殿內擺著十張紫檀木案幾,每張案幾後都坐著一位麵容嚴肅的嬤嬤。
嬤嬤們麵前擺著各式量具:象牙製的眉尺、銀製的鼻規、玉製的唇形模。
楚昭寧隨著隊伍緩緩步入大殿時,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抬眼望去,一個鵝蛋臉的秀女正被嬤嬤用銀鑷子撥開眼皮檢查瞳色,那姑娘疼得眼淚直流,卻不敢躲閃。
旁邊的嬤嬤正用眉尺丈量另一位秀女的眉眼間距,尺子上的硃砂刻度幾乎要戳進那姑孃的眼角。
“張嘴。”檢查楚昭寧的嬤嬤戴著絹布手套,小心地掰開她的下頜。
那雙手套上還沾著前幾個秀女的口脂,散發著混雜的脂粉味。
嬤嬤用玉模在她齒間比劃,冰冷的玉石磕在牙關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。
楚昭寧看見那玉模上刻著細密的紋路,那是標準的牙齒弧度。
“鼻樑挺直,符合規製。”另一個嬤嬤用銀製鼻規在她臉上比劃,那器具像極了刑具,冰涼的金屬緊貼麵板。
“就是鼻尖稍翹,不夠端莊。”嬤嬤說著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殿內突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眾人回頭,見一個穿柳綠色衣裙的秀女癱倒在地,她的門牙稍稍突出,方纔被嬤嬤用銀鉗生生敲掉了一小塊。
鮮血從她嘴角溢位,兩個粗使宮女立刻上前,像拖牲口一樣將人拖了出去。
“下一個。”尖臉嬤嬤高聲喝道。
她正用銀針撥弄一個秀女的耳洞,那姑娘疼得渾身發抖,耳垂已經滲出血珠。
“耳垂薄如蟬翼,福薄之相。”嬤嬤嫌棄地甩開手,在名冊上重重打了個叉。
楚昭寧看見林清羽站在不遠處,一個嬤嬤正用骨製量具丈量她的額頭。
“額寬三寸二,過窄。”嬤嬤皺眉,“《相經》有雲,額窄者愚鈍……”
話音未落,林清羽突然開口::“《相經·額相篇》亦言:額窄而潤,主聰慧敏捷,嬤嬤不妨細看,我額上可有橫紋?”
那嬤嬤一時語塞,訕訕地記了個“乙等”。
楚昭寧險些笑出聲。
殿外陽光正好,殿內卻彷彿另一個世界。
嬤嬤們冰冷的聲音、量具碰撞的脆響、秀女們壓抑的啜泣,混雜著熏香的氣息,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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