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雷動,三月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,打在瓊琚院的青瓦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楚昭寧倚在窗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銅製齒輪。
這是她前幾日為做手錶嘗試做的小玩意兒,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,轉動時發出悅耳的哢嗒聲。
“姑娘,該試衣裳了。”玉簪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站在珠簾外,聲音輕柔。
楚昭寧正望著簷角滴落的水珠出神,那滴水在瓦當上懸了許久,終於墜落,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。
聞言,轉身時,袖中的齒輪不慎滑落,滾出老遠。
“奴婢瞧著姑娘這幾日總是心不在焉的。”玉簪彎腰拾起齒輪遞給楚昭寧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寧接過齒輪,輕聲答道,目光落在玉簪展開的藕荷色繡花裙衫上。
衣裙上綉著纏枝牡丹,每一針都細密得看不出走線。
明日就是選秀的日子,楚昭寧張開雙臂任由丫鬟們更衣,忽然覺得腰間束帶勒得喘不過氣。
她還沒離府,就已經開始想家了。
“姑娘不喜歡這顏色?”玉簪敏銳地察覺到她的遲疑,手指停在盤扣上。
“不是。”楚昭寧的聲音懶懶的,“就是覺得麻煩。”
玉簪抿嘴一笑:“姑娘明日可不能再嫌麻煩了,宮裏的嬤嬤眼睛毒著呢。”
正說著,扶錦匆匆進來:“姑娘,老夫人請您過去。”
穿過幾重院落時,楚昭寧的繡鞋已經濕透。扶錦撐著傘,卻總也擋不住斜飛的雨絲。
廊下站著的壽嬤嬤見她來了,連忙打起簾子:“五姑娘可算來了,老夫人唸叨半天了。”
踏入堂內,楚昭寧才發現全家人幾乎都到齊了。
寧國公端坐在主位上,麵色沉肅,崔令儀坐在老夫人下首,手中茶盞已經見了底。
楚臨淵、楚臨淵、楚臨漳三兄弟的動作出奇一致,都在盯著地麵發獃。
“昭寧來了。”老夫人招招手,示意她坐到身邊來。
楚昭寧行過禮,剛坐下就感覺一隻溫暖乾燥的手握住了她的。
老夫人掌心的老繭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像是無聲的安撫。
“明日選秀的規矩,文嬤嬤都跟你講清楚了吧?”崔令儀開口問道,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。
“都記下了。”楚昭寧點頭。
那些繁瑣的宮廷禮儀她早已爛熟於心,從年前開始,文嬤嬤就日日盯著她練習。
如何行禮,如何答話,甚至連喝茶時衣袖該挽起幾分都有講究。
寧國公輕咳一聲:“記住,無論宮中問什麼,如實回答便是。我們楚家的女兒,不需要刻意討好誰。”
這話說得硬氣,但楚昭寧分明看見父親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。
她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,寧國公府手握兵權,若再出一個太子妃,難免樹大招風。
可皇命難違,若皇帝真有意指婚,他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。
沈知瀾輕聲道:“昭寧性子沉穩,進退有度,無論結果如何,都是好的。”
楚昭寧聽著這些安慰的話,心中五味雜陳。
不由想起這十五年在大周朝自由自在的日子,若真入了宮,這些都將成為過去。
但另一個聲音又在提醒她,等太子登頂了,那些關於火藥改良、大炮設計的圖紙才能真正發揮它的作用。
“昭寧。”老夫人突然開口,打斷了她的思緒,“記住,寧國公府永遠是你的後盾。無論你在哪裏,遇到什麼困難,家裏都會想辦法。”
老人渾濁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,讓楚昭寧心頭一熱。
“孫女明白。”她輕聲應道,感覺喉嚨有些發緊。
晚膳時,楚昭寧幾乎沒動筷子。
她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:大哥夾的炙羊肉,二哥舀的鱸魚羹,三哥非要塞給她的蜜汁火腿。
突然很想把這些都裝進匣子裏帶走。
回到瓊琚院時,雨已經停了。
楚昭寧剛讓玉簪拆了髮髻,就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總是很輕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,就像崔令儀這個人。
“娘?”她驚訝地看著深夜造訪的崔令儀。
崔令儀擺擺手讓丫鬟們都退下,親自關上門。
燭光下,她看清母親眼下青黑的陰影。
這些日子,崔令儀怕是沒睡過一個好覺。
她穿著家常的月白色中衣,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看起來憔悴無比。
“娘…”她剛開口,就被崔令儀輕輕擁住。
這個擁抱很短暫,卻讓楚昭寧愣住了。
她的母親向來端莊自持,極少有這樣外露的情感表達。
崔令儀退後一步時,楚昭寧看見她眼角有淚光閃過。
“昭寧。”崔令儀直視女兒的眼睛,聲音壓得極低,“娘隻問你一句,你想做太子妃嗎?”
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。
楚昭寧張了張嘴,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她確實想過,若能成為太子妃,或許能藉助身份之便,在大周朝發展工業,改革土地,建立學堂。
但深宮高牆,規矩森嚴,又與她嚮往的自由相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終誠實地回答,“但我會順其自然。”
崔令儀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然抬手整理她額前的碎發。
“你這孩子,從小就有主意。”她嘆了口氣,聲音裏帶著無奈和驕傲,“記住,無論你做什麼選擇,娘都支援你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楚昭寧心中某個緊鎖的匣子。
她突然意識到,自己這些日子的糾結焦慮,很大程度上是害怕讓家人失望。
而現在,母親明確告訴她,做你自己就好。
崔令儀離開後,楚昭寧本以為能睡個好覺,卻聽見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這次來的是寧國公。
“爹?”楚昭寧連忙起身行禮。
寧國公擺擺手,在桌前坐下。
燭光下,他眉宇間竟顯出幾分疲態。
父女二人相對無言。
良久,寧國公忽然道:“你還記得小時候,為父教你騎馬的事嗎?”
楚昭寧點頭。
那時她不過六歲,因為害怕死活不肯上馬,是父親親自將她抱上馬背,一手牽著韁繩,一手護著她,在馬場裏走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“為父那時告訴你,害怕是常事,但不可被害怕左右。”寧國公目光深遠,彷彿透過她看到了什麼,“如今這話依然適用。”
楚昭寧鼻頭一酸,她從未見過父親這樣柔軟的一麵。
寧國公此刻隻是一個擔憂女兒的父親。
“女兒謹記爹爹的教誨。”她鄭重應道。
送走父親後,楚昭寧徹底沒了睡意。
她走到書案前,取出一張澄心堂紙,提筆蘸墨。
毛筆在宣紙上洇開,寫下“無為而不為”四個大字。
“順其自然吧。”她自言自語道,忽然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。
既不完全抗拒,也不刻意爭取,以平常心麵對明日選秀,或許纔是最好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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