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頭將他們帶到一頂灰撲撲的營帳前,粗魯地掀開厚實的氈簾。
一股濃烈的、混合著汗味、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體味的熱浪撲麵而來,熏得楚景茂和程慶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帳內光線昏暗,隻有角落裏一盞小小的牛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。
地上雜亂地鋪著乾草和薄薄的氈毯,幾個或坐或臥的漢子聞聲抬起頭,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。
那些眼神裡,有好奇,有打量,有毫不掩飾的漠然,甚至還有一兩道帶著玩味和審視的、不怎麼友善的目光。
營帳不大,卻擠了足足十個人,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。
“新來的。”王都頭言簡意賅,指了兩個靠近帳門、明顯是剛騰出來的空位,“以後你們睡這兒。規矩,自己問老兵。”
說完,也不管兩人反應,轉身就走了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站在門口,一時有些手足無措。
一個看起來三十齣頭、臉上帶著一道淺疤的漢子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呦,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兒?稀客啊,怎麼稱呼?”
語氣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在下楚景茂。”楚景茂定了定神,抱拳行禮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。
“程慶瑜。”程慶瑜也連忙跟著行禮,聲音卻小了不少,帶著點緊張。
“楚?程?”另一個躺在氈毯上、翹著二郎腿的瘦高個嗤笑一聲,“聽著就是大門大戶出來的。跑這吃沙子挨凍,圖什麼呀?”
楚景茂沒有理會那話語裏的刺,平靜地回答:“投軍報國。”
“報國?”瘦高個旁邊的矮壯漢子嘿嘿一笑,“說得好聽,別是犯了事,家裏塞過來避禍的吧?”
這話引得帳內響起幾聲不懷好意的低笑。
程慶瑜的臉騰地紅了,梗著脖子就要反駁。
楚景茂一把按住他的手臂,微微搖頭,目光掃過那幾個出聲的人,眼神沉靜無波:“是與不是,日後自見分曉。”
他的平靜反而讓那幾人收斂了些許笑聲。
刀疤臉漢子打了個圓場:“行了行了,甭管圖什麼,來了就是同袍。我叫趙大虎,那瘦猴叫孫三兒,胖墩叫李鐵柱。”
他指了指瘦高個和矮壯漢子,“那邊角上不愛吭聲的,叫石頭。”
角落裏一個沉默如山的漢子微微抬了下眼皮。
“自己找個地方歸置東西吧。一會兒夥頭軍開飯,去晚了,連湯渣都撈不著。”
楚景茂道了聲謝,拉著程慶瑜走到他們那靠近帳門、通風稍好但也最冷的鋪位。
所謂的床鋪,不過是在凍硬的土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乾草,上麵放著一塊又薄又硬的氈毯。
程慶瑜看著這簡陋到極致的環境,臉色發白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,默默地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下。
楚景茂也放下包袱,展開那薄薄的氈毯鋪好。
他解開油布包,裏麵是幾塊厚實的、油光發亮的深棕色皮子,散發著濃鬱的鞣製氣味,一看就是上好的防風皮料。
還有一小包東西,沉甸甸的、散發著濃鬱奶香的肉乾。
一股酸澀猛地衝上楚景茂的鼻腔,他迅速低下頭,將油布包仔細收好。
晚飯的號角嗚嗚響起,低沉而悠長。
趙大虎吆喝一聲:“走,吃飯去。
帳內的人紛紛起身,動作麻利地抓起自己的粗陶碗。
所謂的飯,是在一個巨大的露天土灶旁領取。
一口巨大的鐵鍋裡翻滾著渾濁的、飄著幾片菜葉的湯水。
旁邊是堆成小山般的、黑乎乎的雜糧窩頭。
空氣裡瀰漫著菜湯寡淡的鹹味和窩頭粗糲的氣息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學著別人的樣子,排隊,伸碗。
一個臉上沾著黑灰的夥伕兵,用長柄木勺“嘩啦”一下,舀了大半勺溫吞的菜湯倒進楚景茂的粗陶碗裏。
又塞給他兩個拳頭大小、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頭。
程慶瑜也領到了同樣的一份。
兩人端著碗,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下。
碗裏的湯水渾濁,幾乎看不到油星,飄著幾片蔫黃的菜葉和零星的、不知是什麼的褐色碎屑。
窩頭入手堅硬冰冷,顏色灰黑,散發著粗糲的穀物氣息。
程慶瑜看著碗裏的東西,又看看手裏硬邦邦的窩頭,喉頭滾動了一下,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抗拒。
他試著咬了一口窩頭,粗糙的顆粒感混合著難以形容的糠麩味道瞬間充滿口腔,硌得他牙疼,差點吐出來。
楚景茂沉默地看著眼前的食物。
深深地嘆了口氣,學著旁邊一個老兵的樣子,用力掰開硬邦邦的窩頭。
然後,他將一塊窩頭用力地、反覆地在碗沿上敲打,直到將邊緣敲得碎裂鬆散些,才將碎裂的窩頭塊浸泡到溫吞的菜湯裡。
他端起碗,湊到嘴邊,不去看碗裏的渾濁,也不去想那是什麼味道,閉上眼睛,大口地、用力地吞嚥起來。
粗糲的窩頭碎塊混合著寡淡微鹹的湯水,摩擦著喉嚨滑下。
冰冷的食物落入胃袋,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,也帶來一種踏實的、落地的感覺。
他不再是寧國公府澄觀堂裡錦衣玉食的世孫元哥兒,他是西北軍新兵營丙字隊的一個小卒楚景茂。
程慶瑜看著楚景茂那近乎兇狠的吞嚥動作,愣了片刻。
咬咬牙,也學著他的樣子,用力掰開窩頭,敲碎,泡進湯裡,閉上眼睛,屏住呼吸,大口地灌了下去。
他嗆得咳嗽起來,臉憋得通紅,眼淚都咳了出來,卻固執地沒有停下。
夜晚,軍營裡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,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渺小而倔強。
凜冽的朔風毫無遮攔地掠過曠野,發出淒厲的嗚咽,捲起地麵的浮雪和沙塵,狠狠地抽打在營帳的氈壁上,發出“噗噗”。
丙字隊的營帳內,牛油燈早已熄滅,隻有帳頂破洞處漏下幾縷慘淡的星光。
空氣冰冷刺骨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氣。
楚景茂蜷縮在靠近帳門風口的位置,身下是薄薄的乾草和硬如鐵板的氈毯,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暖意。
寒氣無孔不入,穿透他身上所有的衣物,像無數冰冷的鋼針,紮進骨頭縫裏。
他翻了個身,身下的乾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旁邊程慶瑜的鋪位傳來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聲,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楚景茂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安慰。
他隻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,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著顫。
帳內充斥著此起彼伏的沉重鼾聲,磨牙聲,還有老兵翻身時皮甲與乾草摩擦的窸窣聲。
他緩緩攤開手掌,掌心向上,承接著帳頂破洞處漏下的微弱星光。
帳外,風聲更緊了,嗚咽的風聲,像是這無垠荒原的低語,也像是命運拋給這營帳中每一個人的叩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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