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,彷彿有一個時辰那麼漫長,那陣狂暴的風沙才呼嘯著遠去,留下一個灰頭土臉、狼狽不堪的隊伍。
楚景茂劇烈地咳嗽著,吐出嘴裏的沙子,用手背使勁揉著刺痛的雙眼,好半天才勉強睜開。
眼前一片模糊的黃色,睫毛上沾滿了沙粒。他甩甩頭,沙粒從頭髮裡簌簌落下。
再看旁邊的程慶瑜,整個人像是剛從土裏刨出來,正呸呸地吐著沙子,臉上被砂礫刮出幾道細微的紅痕。
兩人對視一眼,突然同時笑了起來。
“你們兩個,沒事吧?”楚臨嶽策馬過來,玄色披風上沾滿了塵土,但身形依舊沉穩如山。
他掃過兩人,看到他們雖然狼狽不堪,但都還在馬背上,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。
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,隻是沉聲道:“這點風沙就受不了了?西北的見麵禮而已。繼續趕路,日落前趕到風陵渡。”
楚景茂抹了一把臉,看著二叔那在漫天黃沙中依然如定海神針般的背影,胸膛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猛地竄了上來。
他挺直腰,學著二叔的樣子,用力一抖韁繩,跟了上去。
粗糙的沙粒摩擦著麵板,也磨礪著少年初生的意誌。
楚景茂不知道,這隻是西北給他的第一個考驗,更嚴酷的磨礪還在前方等著他。
接下來的日子,餐風露宿成了常態。
驛站的間隔越來越遠,條件也愈發簡陋,有時甚至隻能借宿在荒村野店。
食物越來越簡單粗糙,常常是硬邦邦、能硌疼牙的粗麪饃,就著鹹得發苦的醬菜,或者一碗飄著零星油花、幾乎看不到肉星的菜湯。
楚景茂開始真正體會到什麼叫飢腸轆轆。
起初他還難以下嚥,但看著二叔麵不改色地大口啃著硬饃,看著護衛們習以為常的樣子。
他默默地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,用力地撕咬、咀嚼、吞嚥。
胃裏有了東西,身體纔有了抵禦嚴寒和疲憊的力氣。
夜晚的寒冷更是深入骨髓。
即便裹緊所有的衣物,鑽進那薄薄的、帶著黴味的被褥裡,寒氣依舊像無數細小的針,從四麵八方刺透進來。
楚景茂常常在半夜被凍醒,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。
他蜷縮起來,將母親給的平安符荷包緊緊捂在胸口,汲取著那一點微弱的、象徵性的暖意。
他想起澄觀堂裡溫暖的地龍,想起書墨端來的精緻點心,想起母親溫柔的絮叨……
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溫暖,此刻隔著千山萬水,遙遠得像一個褪色的夢。
程慶瑜的興奮勁兒在接連不斷的顛簸、粗糙的食物和刺骨的寒冷中消磨殆盡。
他變得沉默,偶爾會望著京城的方向發獃,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茫然。
楚景茂看在眼裏,有時會遞給他一個烤得稍微軟和點的饃。
兩人在跳躍的篝火旁默默分食,無需言語,同窗的情誼和同行的艱辛在無聲中悄然加深。
楚臨嶽他極少說話,目光總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,安排行程、警戒、尋找安全的宿營地,一切井井有條。
隻有在篝火旁短暫的休息時,楚景茂偶爾能看到二叔凝視著跳躍火焰的眼神深處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疲憊。
他身上的玄色披風,在連日的風沙和奔波中,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澤,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灰黃。
第七天黃昏,在翻過一道光禿禿的、赭紅色山樑後,視野豁然開朗。
一片巨大的灰黑色營帳驟然出現在遠方遼闊的、暮色蒼茫的荒原之上。
營盤依著地勢鋪展開去,層層疊疊,一眼望不到邊際。
粗壯的圓木構成的簡易望樓矗立在營盤邊緣和中央高處。
一麵麵巨大的、顏色各異的軍旗在傍晚凜冽的朔風中獵獵招展,發出沉悶的“呼啦”聲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濃烈的氣息。
皮革鞣製後的特殊氣味、馬匹的膻臊、燃燒牛馬糞的煙火氣、金屬的冰冷銹味。
還有無數男人聚集在一起所散發出的汗味和粗糲的生命力,混合著西北土地特有的乾燥土腥,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窒息的軍營的味道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勒住馬,被眼前這恢弘而粗獷的景象深深震撼,一時竟忘了言語。
這就是西北軍。
這就是大周朝抵禦外侮的鐵壁雄關。
與他們想像中旌旗招展、甲冑鮮明的壯觀不同,眼前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未經修飾的、**裸的力量感和撲麵而來的壓迫感。
“到了。”楚臨嶽低沉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少年的震撼,“下馬,步行入營。”
營門守衛的士兵身著沾滿塵土的皮甲,眼神銳利如刀,麵無表情地查驗著楚臨嶽遞出的令牌和文書。
那審視的目光掃過楚景茂和程慶瑜時,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又是兩個不知天高地厚、來鍍金的公子哥兒。
進入營盤,喧囂聲浪撲麵而來。
粗豪的呼喝聲、沉重的腳步聲、兵器碰撞的鏗鏘聲、戰馬的嘶鳴聲、夥伕營剁肉的咚咚聲……
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種震耳欲聾的背景噪音。
操場上,成隊的士兵在塵土中操練,呼喝震天。
運送輜重的牛車吱吱呀呀地碾過凍硬的土地。
一切都顯得混亂、粗糲,卻又蘊含著一種強大而有序的力量感。
楚臨嶽顯然對此地極為熟悉,目不斜視地穿行在營帳之間複雜的通道中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緊緊跟著,好奇又帶著幾分拘謹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那些**著上身在寒風中擦拭兵器的老兵,那些拖著疲憊身軀走過、投來冷漠或好奇目光的軍漢,都讓他們感到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。
最終,他們在一處相對偏僻、靠近營盤邊緣的營區停下。
這裏的營帳顯得更新一些,但依舊簡陋。
一個穿著低階軍官皮甲的絡腮鬍子壯漢快步迎了上來,對著楚臨嶽恭敬地抱拳行禮:“楚將軍。”
“王都頭,”楚臨嶽點點頭,聲音依舊沉穩,“人帶來了。楚景茂,程慶瑜。按規矩,編入新兵營丙字隊。”
那王都頭目光掃過兩個少年,尤其在楚景茂腰間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抱拳:“卑職明白。”
楚臨嶽轉向楚景茂,目光比往日深沉了許多,像是有千言萬語,最終隻凝成一句低沉的囑咐,“元哥兒,記住你祖父的話。更要記住……活著。”
“二叔……”楚景茂喉頭一哽,用力點頭,“侄兒明白,二叔一路保重。”
因為軍營重地,其他人等人不能在此停留,安頓好兩人後,楚臨嶽利落地翻身上馬。
他對著王都頭一頷首:“有勞。”
隨即猛地一夾馬腹,戰馬長嘶一聲,帶著幾名護衛,頭也不回地朝著營門方向疾馳而去,玄色的披風在暮色中捲起一道決絕的塵煙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迅速消失在營帳間的熟悉背影,直到再也看不見。
那股強撐了一路的勁兒,隨著楚臨嶽的離去,彷彿瞬間被抽走了一些,留下的是更深沉的、麵對未知的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單。
“跟我來。”王都頭粗聲粗氣的命令打斷了楚景茂的思緒。
楚景茂深吸了一口氣,挺直了脊樑,跟了上去。
程慶瑜也趕緊收斂心神,緊隨其後。
新的生活,真正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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