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郊外官道上,官道上的積雪已經化盡,隻剩下道旁溝渠裡殘留著幾處骯髒的冰碴。
清脆的馬蹄聲在空曠的田野間傳得很遠。
楚臨嶽一馬當先,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,他十三歲就跟著老國公在北疆征戰了五年。
他脊背挺直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田野、稀疏的樹林。
周身散發出久經沙場的冷硬氣息,與身後兩騎少年人初離樊籠的隱隱興奮截然不同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並轡而行。
程慶瑜臉上是壓不住的雀躍,東張西望,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楚景茂則顯得沉默許多,他最後望了一眼京城方向巍峨城樓的模糊輪廓。
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萬般思緒,努力挺直了腰背。
第一天行程尚算順利。
傍晚時分,抵達了京畿邊緣的重鎮長亭驛。
驛站不大,但還算乾淨。
驛丞是個四十齣頭的中年人,一見寧國公府的徽記就小跑著迎了出來,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。
“大人,小的有失遠迎。”驛丞連連作揖。
楚臨嶽微微頷首,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:“五間房,再準備些熱食。”
“是是是,馬上安排。”驛丞轉頭吆喝起來,“王三,快帶貴客去東廂房,李四,讓廚房把燉著的羊肉再熱熱。”
楚景茂學著二叔的樣子下馬,卻因為腿麻差點栽倒,幸好被程慶瑜一把扶住。
兩人相視一笑,都有些尷尬。
他們這些世家子弟平日裏出門不是坐轎就是乘車,何曾像這樣騎一整天的馬?
晚飯是簡單的燉肉、蒸餅和時蔬,擺在驛站大堂一張油漬斑駁的木桌上。
程慶瑜餓壞了,抓起蒸餅就啃,含糊不清地贊著“香”。
楚景茂拿起一塊蒸餅,咬了一口。
餅是溫的,但遠比不上府裡小廚房精工細作的鬆軟,有些粗糙,甚至帶著點麥麩的顆粒感,颳得嗓子微微發癢。
他咀嚼著,默默感受著這與過去十七年截然不同的食物觸感。
楚臨嶽坐在他們對麵,吃得很快,動作乾淨利落,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。
他抬眼掃過兩個少年,尤其在楚景茂臉上停頓了一瞬。
看到他安靜地嚥下那粗糙的蒸餅,並未露出嫌棄或不適,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“吃快點,吃完早些歇息。”楚臨嶽放下碗筷,說道,“明日卯時初刻動身,路程緊。”
“是,二叔。”楚景茂應道。
程慶瑜嚥下嘴裏的食物,好奇地問道:“楚二叔,西北軍營是不是特別大?比京郊大營還大?”
楚臨嶽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:“大得多。風沙也大得多。”
他放下碗,目光掃過程慶瑜,“收起你那些公子哥兒的散漫心思。到了那裏,沒人認得你是長樂侯的次子。拳頭和本事,纔是硬道理。”
程慶瑜被那銳利的目光看得一凜,訕訕地應了聲“是”,低頭扒飯的速度快了不少。
驛站的客房簡陋異常。
硬板床鋪著薄薄的褥子,被褥帶著一股陳舊的、陽光曬不透的黴味。
楚景茂躺在堅硬的床板上,聽著隔壁程慶瑜翻來覆去、床板吱呀作響的聲音。
望著糊著厚厚窗紙、透不進多少光亮的窗戶,久久無法入眠。
身下的硬板硌著骨頭,母親塞給他的平安符荷包緊緊貼在胸口,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祖父沉甸甸的囑託,祖母顫抖的手,母親滾燙的眼淚……
無數畫麵在黑暗中紛至遝來。
他閉上眼,強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,路還很長。
第二日、第三日,馬隊一路向西疾馳。
地勢漸漸變得崎嶇,官道兩旁的山巒顯露出北方特有的、稜角分明的冷硬線條。
風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來,像無數細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臉上。
楚景茂感到臉頰被吹得生疼,嘴唇也乾裂起皮。
他學著二叔的樣子,將披風的兜帽拉得更低些,盡量遮擋住口鼻。
但風沙無孔不入,細小的沙粒鑽進衣領,磨得麵板髮紅髮癢。
“這才哪到哪。”休息時,楚臨嶽看著兩個少年狼狽的樣子,難得地多說了幾句。
“等到了真正的戈壁,風大的時候能把馬都吹跑。你們得學會用布巾蒙麵,像這樣。”他示範著將一塊粗布對角摺疊,係在臉上,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。
進入真正意義上的西北地界,景象已是大變。
觸目所及,不再是京城周邊的沃野平疇,而是大片大片望不到邊際的、灰黃枯槁的荒原。
稀疏的、低矮的灌木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偶爾能看到一兩隻瘦骨嶙峋的野兔倉皇逃竄。
天空變得異常高遠,呈現出一種冰冷的灰藍色。
空氣乾燥得吸一口氣都像有沙子摩擦著鼻腔。
風沙開始成為常客。
有時隻是細小的沙塵,迷得人睜不開眼。
有時則驟然捲起,形成小股的、打著旋兒的黃色沙柱,呼嘯著從官道旁掠過,捲起碎石枯枝,抽打在人和馬身上,發出劈啪的聲響。
第四天午後,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給了兩個少年真正的下馬威。
起初隻是天邊泛起一片黃霧,楚臨嶽立刻警覺地抬頭望天。
“要起風了,加快速度。”他厲聲喝道,同時從馬鞍旁抽出兩條條布巾扔給楚景茂和程慶瑜,“照我教你們的,矇住口鼻。”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那股毫無預兆的強風裹挾著大量黃沙,如同渾濁的巨浪般從側前方猛撲過來,瞬間就將一行人吞沒。
“低頭,護住口鼻,穩住馬。”楚臨嶽的厲喝在狂風的嘶吼中依然清晰有力。
他猛地勒住韁繩,胯下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長嘶,竟硬生生釘在了原地,為主人擋住了不少風沙。
楚景茂和程慶瑜猝不及防,瞬間被風沙吞噬。
砂礫無孔不入,眼睛刺痛難忍,瞬間流下淚來。
嘴裏、鼻子裏全是嗆人的土腥味。
座下的馬匹受驚,不安地打著響鼻,原地踏著蹄子。
楚景茂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他,幾乎要將他從馬背上掀下去。
他死死伏低身體,臉埋進臂彎,雙手拚命抓緊韁繩,雙腿用力夾緊馬腹。
耳邊是鬼哭狼嚎般的風聲、砂礫撞擊皮甲和鬥篷的劈啪聲、程慶瑜模糊的驚呼和馬匹的嘶鳴。
混亂中,他感到自己的馬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側麵帶了一下,是旁邊的護衛在幫他控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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