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一個陰柔的聲音插了進來:“鄭大人何必動怒?王侍郎也是為公事操心。”
楚昭寧循聲望去,隻見一個瘦高男子緩步走來。
那人約莫四十齣頭,麵容清臒,一雙三角眼微微上挑,眼尾堆疊著幾道細紋,看似和善的笑容裡藏著說不出的精明。
楚昭寧記得他叫李肅,是度支司郎中,官階雖不高,卻在戶部經營多年,根基深厚。
此刻他踱步而來的姿態,讓她聯想到一條正在草叢中遊走的毒蛇,看似溫順,實則暗藏殺機。
“李郎中來得正好。”鄭大人不卑不亢,“還請勸勸王侍郎,早些交出賬冊,大家都省心。”
李肅笑眯眯地點頭,眼角堆起更多細紋,活像一隻饜足的狐狸。
他的目光在院中掃視一圈,最後落在倚門而立的楚昭寧身上。
那一瞬間,楚昭寧分明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,如同毒蛇吐信般轉瞬即逝。
那目光像冰水般順著她的脊背流下,讓她渾身一凜。
但她麵上絲毫不顯,隻是慵懶地打了個哈欠,用袖子掩住嘴角,順勢轉身回了公房。
這個動作她做得行雲流水,彷彿真的隻是睏倦了想要休息。
直到關上厚重的木門,將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,她才允許自己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姑姑?”楚景茂輕聲喚道。
他注意到姑姑轉身時指尖的輕顫,那是她極少顯露的緊張。
楚昭寧搖搖頭,示意他不要多問。
她走到窗前,藉著窗欞的縫隙觀察院中的動靜。
李肅正附在王延年耳邊說著什麼,後者陰沉的麵色漸漸緩和,最後竟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。
這個畫麵讓楚昭寧心頭警鈴大作,這兩人勾結的程度,恐怕比她想像的還要深。
傍晚時分,鄭大人終於帶著度支司的賬冊回來,臉色卻更加難看。
“少了關鍵的三本。”他低聲對楚昭寧說,“永徽十二年的鹽稅和十三年的漕運賬目都不在。”
說出這句話時,他的眼中滿是挫敗和憤怒。
楚昭寧閉了閉眼,早就料到會有這種阻撓,但親耳聽到時還是感到一陣無力感襲來,像潮水般沖刷著她的理智。
“故意的。”她輕聲道。
她忽然想起什麼,“鄭大人,太子派來的那兩個書吏呢?”
鄭大人明顯一怔,眉頭皺得更緊了:“今早告假了,說是染了風寒。”
楚昭寧和楚景茂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太巧了,關鍵賬冊缺失,太子的人也突然不在。
這絕非巧合,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阻撓。
“無妨。”楚昭寧伸了個懶腰,“缺失的賬冊,我們照樣能推算出大概。”
現在不是氣餒的時候,必須想辦法突破困境。
鄭大人驚訝:“這如何做到?”
他從未想過還能這樣查賬。
“收支就像水流,總有痕跡可循。”楚昭寧拿起炭筆,在紙上畫起來,“比如鹽稅,可以從產量、鹽引、市價反推……”
她講解得深入淺出,鄭大人和周明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的敬佩之情越來越濃。
幾日後,一隊司禮監的太監抬著幾個大木箱來到戶部。
為首的太監恭敬地行禮,尖細的嗓音在院中回蕩:“奉旨送來新印賬冊,請鄭大人查收。”
楚昭寧隨手拿起一本翻看,新印的賬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,紙麵光滑平整。
她滿意地點點頭:“刻工不錯。”
鄭大人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:“總算到了。五姑娘,今日就開始重做賬目嗎?”
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,像是生怕這些賬冊又會不翼而飛。
“嗯。”楚昭寧轉向楚景茂和周明,“按我們之前的分工,先從永徽十年開始。”
眾人立刻忙碌起來。
經過十天的磨合,楚景茂已經能獨當一麵,熟練地將舊賬目按新規則重新歸類。
周明負責核對,雲錙則記錄每一筆調整。
公房外,李肅鬼鬼祟祟地張望。
絳珠冷冷地掃過去一眼,他立刻縮回了頭。
“別理他。”楚昭寧頭也不抬,“我們做我們的。”
午時剛過,一個小太監匆匆趕來,在鄭大人耳邊低語幾句。
鄭大人臉色一變,連忙整理衣冠出去迎接。
不多時,他引著一名身著月白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。
楚昭寧抬頭一看,手中的筆微微一頓。
來人是十**歲,麵容俊秀,眉目如畫,腰間懸著一枚蟠龍玉佩,正是太子太子。
“參見太子殿下。”眾人慌忙行禮。
太子抬手示意免禮,目光卻落在楚昭寧身上:“五姑娘不必多禮。”
楚昭寧直起身,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位太子。
他與記憶中那個在忠烈祠裡見到的小正太已大不相同。
當年的圓潤臉頰變得稜角分明,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,那雙眼睛也不再天真無邪,變得深不見底,如同兩潭幽深的古井
太子微微一笑:“吾奉父皇之命,來看看新賬製推行如何。”
他走到案幾前,翻看那些已經重新整理的賬冊,“進展不錯。”
楚昭寧注意到,太子翻看賬冊的手法相當嫻熟,顯然不是做做樣子。
當他看到那些標記出來的問題賬目時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“有困難嗎?”太子突然問,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,最後停留在楚昭寧身上。
那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,幾分期待,還有幾分楚昭寧讀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鄭大人剛要開口,楚昭寧卻懶洋洋地說:“有啊。賬冊不全,人手不足,還有人暗中使絆子。”
她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,絲毫不在意這番話可能會冒犯到誰。
“五姑娘。”鄭大人嚇得臉色發白,偷偷瞥了眼太子,生怕這位儲君會因此動怒。
出乎意料的是,太子竟笑了起來,:“五姑娘果然快人快語。”
他轉向鄭大人,“鄭卿,缺什麼賬冊,列個單子給孤。至於人手……”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門外,“明日會再調兩個書吏來。”
楚昭寧挑眉:“之前那兩個呢?”
她要知道太子對此事的處理結果。
那兩人已經消失五六天了,除了第一天請假外,後麵幾天再無訊息,這絕非巧合。
“染了風寒。”太子麵不改色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“怕是來不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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