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寧國公就睜開了眼睛。
床帳外,一盞孤燈在案幾上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綉著鬆鶴紋的帳幔上,忽長忽短。
“國公爺?”值夜的趙安聽到動靜,立即捧著溫水進來。
寧國公接過熱巾子敷在臉上,滾燙的溫度讓他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清。
前晚崔令儀輾轉反側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。
“去書房。”他沉聲道,聲音裏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。
趙安欲言又止:“國公爺,這天還沒亮……”
“備茶,要濃些。”寧國公已經披上外袍,“讓廚房準備些酥油茶和肉末燒餅,世子他們來了要用。”
穿過迴廊時,寒風卷著細雪撲麵而來。戟蔭院的書房裏,銅爐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。
他坐在書房的紫檀木圈椅裡,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“爹。”楚臨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打斷了寧國公的思緒。
他身後跟著楚臨嶽和楚臨漳。
“元哥兒呢?”寧國公掃視一圈。
“祖父,我在這兒呢。”楚景茂大步跨入,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,但舉止已頗有將門之風。
他身後跟著個捧著食盒的小廝,熱騰騰的香氣頓時充滿了整個書房。
寧國公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:“先吃些東西。”
他親手給孫子倒了杯酥油茶。
楚臨漳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去拿燒餅,被二哥一巴掌拍在手背上:“沒規矩。”
“二叔,您嘗嘗這個。”楚景茂機靈地遞上酥油茶,成功轉移了楚臨嶽的注意力,“加了杏仁的,姑姑說這樣喝不膩。”
提到楚昭寧,寧國公的手上的筷子一頓。
他放下筷子,說道:“昨日宮中傳出訊息,明年三月選秀,昭寧恐怕會被點為太子妃。”
“什麼?”楚臨漳手裏的暖爐“砰”地掉在地上,炭火滾出來,在青磚地上燒出幾個黑點。
楚臨淵眉頭緊鎖:“因為那隻蝴蝶?”
寧國公沉重地點頭。
書房裏一時寂靜,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。
其實他們昨天也收到了選秀的訊息,卻沒想到楚昭寧會在名單上。
按徽文帝的性格,肯定忌諱皇子們與掌兵權的家族聯姻。
如今這般反常,也不知道為的是什麼。
“昭寧自己怎麼說?”楚臨嶽打破了沉默,他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現在朝堂上暗流湧動,太子與三皇子已經開始暗中角力,各自拉攏朝臣、培植勢力。
朝中大臣也紛紛站隊,一場關乎儲位之爭的腥風血雨正在醞釀。
寧國公苦笑一聲:“她說若入主東宮,她將擁有最好的資源,有更多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“胡鬧。”楚臨淵猛地拍案而起,“宮裏是什麼地方?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虎穴。”
楚臨漳卻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:“昭寧向來有主見,她既然這麼說……”
“你懂什麼。”楚臨嶽厲聲打斷,“昭寧才十五歲,她能知道宮裏那些齷齪事?當年先帝時的奪嫡之亂,死了多少貴女?”
“我們楚家的女兒何必去蹚這渾水。”
楚景茂一直沉默地聽著,此刻突然開口:“姑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來。
“元哥兒,”楚臨淵皺眉,“這不是小孩子該插嘴的事。”
楚景茂卻挺直了背脊,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:“爹,姑姑說過,人生在世,當如鴻鵠高飛,豈能困於方寸之地。”
他眼睛亮得驚人,“若入主東宮,姑姑的才華就不必再藏著掖著了。”
“荒唐。”楚臨嶽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他帶倒,發出巨響,“你們當太子妃是什麼好差事?那是要命的買賣。”
“二叔。”楚景茂毫不退縮地迎上楚臨嶽淩厲的目光,“善戰者,求之於勢。姑姑不是尋常閨秀。”
“她三歲時就能把《孫子兵法》倒背如流,五歲就幫曾祖父分析戰報。您覺得她會應付不了後宮那些手段?”
楚臨嶽被問得一怔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,楚昭寧僅憑幾份零散的軍報就推斷出西北可能會有異動,後來果然應驗。
這樣的敏銳,確實非常人可比……
“元哥兒。”楚臨嶽來回踱步,“這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。宮規森嚴,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。”
“你姑姑性子倔,在府裡我們縱著,可宮裏……”
“二哥擔心得太多了。”楚臨漳突然插話,他拈起一塊燒餅,“昭寧不是說了嗎?反正早晚要嫁人,嫁誰不是嫁?反正我支援昭寧。”
“再說了。”他頓了頓,眼睛一眯,繼續說道,“就算是為了我們家在軍中的人脈,太子也會善待昭寧的。”
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楚景茂突然開口:“祖父,我想去西北軍營。”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眾人頭頂。
寧國公眯起眼睛:“為何突然提起這個?”
“原本不是說等我十八歲再去嗎?”楚景茂直視祖父的眼睛,“但姑姑以後可能需要助力。我在軍中站穩腳跟,將來才能成為她的後盾。”
楚臨淵猛地站起身:“胡鬧!你才十六,連國子監的課業都沒完成……”
“爹。”楚景茂平靜地說,“我的成績在國子監能排前十,現在該學些書本上沒有的東西了。”
寧國公突然笑了。
他走到楚景茂麵前,拍了拍孫子的肩膀:“好小子,有誌氣。”
轉向楚臨淵,“伯湛,元哥兒說得對。亂世需武備,盛世也要防患未然。”
楚臨嶽也跟著地插話:“我可以寫信給舊部,讓他們關照元哥兒。”
楚臨漳撇撇嘴:“二哥,你那幫兄弟都是粗人,元哥兒細皮嫩肉的……”
“五叔。”楚景茂笑著打斷道,“您忘了?我可是跟著曾祖父習武長大的。”
寧國公眼中閃過回憶之色,昭寧和元哥兒小時候一起跟著老國公習武的場景歷歷在。
楚昭寧除了跑得快,拳腳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。
楚景茂卻是個練武的好苗子,十歲就能和侍衛過招了。
“元哥兒的武藝確實不錯。”寧國公沉吟道,“但戰場不是比武場。”
“所以更該早點去歷練。”楚景茂眼神堅定,“祖父,您常說,紙上得來終覺淺。姑姑也教過我,實踐出真知。”
他早就想去軍營了,隻是家裏一直說他年紀小。如今姑姑要入宮,他必須儘快成長起來。
楚臨淵看著兒子,突然意識到兒子可能已經長大了。
他嘆了口氣:“此事還需從長計議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寧國公一錘定音,“元哥兒年後就啟程。伯湛,你去安排。我會給西北總兵寫封信”
西北總兵曾是他的親兵,這份情誼足夠保孫子周全。
眾人紛紛起身應是。
寧國公看著兒孫們,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:“此事就這麼定了。昭寧的事,我們尊重她的選擇。元哥兒去軍營,是為家族未雨綢繆。”
當眾人散去時,寧國公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院中那株老梅。
他輕聲自語:“雛鷹終要離巢,隻是這風雨,比預想的要來得早了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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