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書房內,徽文帝端坐在紫檀木案幾後,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鎮紙,玉質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高公公弓著身子快步走入,在距離禦案五步處停下,恭敬地行了一禮:“奴才叩見陛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徽文帝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高公公臉上停留片刻,“何事?”
高公公的腰彎得更低了:“回陛下,寧國公夫人這幾日在打探京城適齡未婚公子的情況。”
徽文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:“都有哪些人家?”
高公公急忙從袖中取出疊得方正的紙箋:“回陛下,寧國公夫人這半月來走訪了八戶人家,都在打探各家公子的情況。”
他刻意停頓,等皇帝接過紙箋才繼續道,“奴才讓人詳細記錄了每家的情況,有些,頗為有趣。”
徽文帝展開紙箋,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著崔令儀拜訪的府邸、會麵的人物,甚至包括談話的隻言片語。
他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移動,忽然停在某處,眉梢幾不可察地跳了跳:“永昌伯府二公子有癔症?”
“正是。”高公公恭敬地回道,“據太醫署記錄,去年臘月曾發作過一次,砸了半個院子。永昌伯府花重金封口,對外隻說是風寒。”
徽文帝輕哼一聲,繼續往下看:“刑部侍郎的孫子……”
“好龍陽。”高公公立即接話,眼中閃過一絲譏誚,“常去城南的清雅閣,專點一個叫墨竹的小倌。”
“上月還因爭風吃醋,跟禮部員外郎的公子打了一架。”
徽文帝的手指突然在紙頁上重重一敲,禦書房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高公公立刻噤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“崔氏倒是查得仔細。”徽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看來寧國公府是想要避開皇室聯姻。”
高公公偷瞄皇帝臉色,小心翼翼道:“奴才聽聞,崔夫人擇婿有五不選。”
“家風不正不選、寵妾滅妻不選、婆母苛刻不選、兄弟鬩牆不選、功名心切不選。”
“按這標準……”
“京城適齡子弟能入她眼的,不超過一掌之數。”徽文帝冷冷接話,將冊子合上扔在案幾上,“傳鍾霖。”
高公公連忙躬身退出。
半刻鐘後,鍾霖疾步走入禦書房。
“參見陛下。”鍾霖單膝跪地,聲音沉穩有力。
“起吧。”徽文帝問道:“楚家那邊如何?”
鍾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,雙手呈上:“臣昨夜潛入楚家印刷坊,偷出了這個。”
他頓了頓,“楚五姑娘發明的…表格。”
徽文帝倏然轉身,眼中精光乍現。
他太瞭解鍾霖了,如果不重要,他是絕不會冒險將實物帶到禦前。
皇帝快步走回案前,接過油紙包。
展開油紙,裏麵是兩張質地特殊的紙張,上麵印著整齊的橫豎線條,構成一個個小格子,格子裏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文字。
“這是?”徽文帝滿臉疑惑地看著鐘霖。
“楚姑娘稱之為利潤表和出貨單。”鍾霖指著其中一張解釋道。
“據臣觀察,這種表格能將原本需要幾頁紙的賬目濃縮在一張紙上,且一目瞭然。”
徽文帝的目光在表格上遊走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這張利潤表上,所有收支被分門別類排列,最後竟然精確計算到了每一文錢的去向。
他的目光在“凈利潤”那三個數字上停留。
心中掀起驚濤駭浪,這種記賬方式,簡直聞所未聞。
“她如何做到的?”徽文帝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鍾霖上前一步,指著出貨單解釋道:“這張單據將貨物名稱、數量、單價、總額分列清楚,一目瞭然。”
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嘆,“而且,楚姑娘命人印製了數百張這些單子,準備在楚家各鋪麵使用。”
徽文帝的手指輕點紙麵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:“倒是比現在的流水賬明白許多。”
他又看向那張利潤表,“這個朕有些看不明白。”
鍾霖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:“這是臣記錄的楚姑娘與丫鬟的對話。”
他翻開其中一頁,指著上麵的記錄,“她提到要將收入與支出分類列明,最後算出凈利。這種記賬法叫什麼複式記賬。”
徽文帝接過冊子,快速瀏覽著上麵的記錄。
[…現在的賬冊就是一本流水賬,進賬出賬也不明確…回回曆法上的數字拿來記賬很方便…這些表格能讓賬目一目瞭然…]
“有意思。”徽文帝合上冊子,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,“一個閨閣女子,竟懂這些?”
鍾霖低聲道:“臣還查到,楚姑娘曾在毓秀書院看過回回曆法,上麵有特殊的數字元號。”
“她還將這些數字稍加改造,用在了賬目上。”
徽文帝微微頷首,目光落回那兩張表格上,若有所思。
鍾霖垂手而立,餘光卻將皇帝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。
他注意到皇帝的心情很是愉悅。
看來,不出意外的話,楚家姑娘將有很大的可能入主東宮。
“這表格…”徽文帝忽然開口,“若用於國庫收支覈算,你以為如何?”
鍾霖精神一振,挺直了腰背:“回陛下,臣以為大有可為。現行賬冊條目混雜,戶部每年對賬耗時費力。”
“若改用此類表格,不僅清晰明瞭,更可防止賬目篡改。”
他指著利潤表,“您看,每筆收支單獨成行,若要作假,必須改動整列資料,極易被發現。”
徽文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卻又迅速隱去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,背對二人道:“繼續盯著,朕要看看他的複式記賬法是不是如她所說的那樣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鍾霖躬身應道。
“高平。”徽文帝突然轉身,“選秀的事可以準備了,適齡閨秀名單,要詳盡。”
高平心領神會,與鍾霖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兩人同時行禮告退,退出殿外才長舒一口氣。
殿內,徽文帝獨自站在案幾前。
他拿起那張利潤表,對著光線仔細端詳。
紙張很薄,幾乎透明,上麵的字跡卻清晰可辨。
他的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但隨即,他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寧國公府本就權勢顯赫,若再與皇室聯姻,勢力必然更盛。
帝王之術,貴在平衡。
“玄甲。”他忽然喚道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殿角,單膝跪地:“臣在。”
“加派人手盯著寧國公府,特別是楚五姑孃的一舉一動。”徽文帝聲音冷峻,“但不可驚動她。”
“遵旨。”黑影一閃,又消失無蹤。
徽文帝將表格收入一個紫檀木匣中。
他提筆在宣紙上寫下“太子妃人選”四字,又在下方添上“楚昭寧”三字,這三個字寫得格外用力,墨跡幾乎透紙背。
墨跡未乾,他卻又在旁邊寫下“利弊”二字,陷入沉思。
不一會,徽文帝輕嘆一聲,將寫有名字的宣紙湊近燭火。
火舌舔舐紙角,很快將那些字跡吞噬殆盡。
灰燼飄落案幾,徽文帝拂袖將其掃落。
有些心思,連灰燼都不該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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