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初,瓊琚院
絳珠輕手輕腳地撥開床帳,見楚昭寧已經睜著眼睛,正望著帳頂出神。
“姑娘醒了?”絳珠放輕聲音問道,“奴婢瞧著您昨夜翻騰到三更天才睡熟,今兒個要不要多歇會兒?”
楚昭寧眨了眨眼,撐起身子,絲綢寢衣隨著動作滑落,露出纖細的手腕。
“不了,起吧。”她頓了頓,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絳珠也不多問,隻是轉身招呼小丫鬟們端來洗漱用品。
銅盆裡的水溫度剛好,加入了幾滴茉莉花露,散發著淡淡的香氣。
楚昭寧捧起一捧水撲在臉上,冰涼的感覺讓她徹底清醒過來。
“姑娘,擦臉。”扶錦遞上溫熱的棉巾,眼角還帶著惺忪睡意。
昨晚為了收拾及笄禮的器物,幾個大丫鬟都忙到深夜。
楚昭寧接過棉巾,在臉上輕輕按壓。
透過棉布的縫隙,她看見梳妝枱上那支珍珠翡翠華釵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玉簪呢?”楚昭寧放下棉巾,聲音有些啞。
“奴婢在這兒。”玉簪從外間快步走進來,手裏捧著今日要穿的衣裙,“姑娘要梳什麼髮式?”
楚昭寧走到梳妝枱前坐下,銅鏡裡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拿起那支華釵,指尖輕輕撫過釵頭的珍珠。
“找個錦盒來。”楚昭寧突然說,“把這支釵好好收起來。”
玉簪愣了一下:“姑娘不戴了?”
“太珍貴了。”楚昭寧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我怕戴久了會損壞。”
其實她心裏想的是,每次看到這支釵,胸口就會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澀,既溫暖又疼痛。
玉簪會意,轉身去取錦盒。
青囊趁機上前,為楚昭寧把脈。“姑娘昨夜沒睡好?脈象有些浮。”
“做了些夢。”楚昭寧含糊其辭。
事實上,她幾乎整夜未眠。
一閉眼就看到那隻藍紫色的蝴蝶在眼前飛舞,最後停在掌心,觸鬚輕顫的樣子像極了祖父說話時抖動的白眉毛。
玉簪取來一個紫檀木匣,內裡襯著軟緞。
楚昭寧親手將華釵放入匣中,指尖在釵身上停留了片刻,才輕輕合上蓋子。
“收在多寶閣最上層吧。”她吩咐道,“用那塊綉著鬆枝的帕子包好。”
梳洗完,楚昭寧帶著絳珠和寒刃去給崔令儀請安。
清晨的國公府靜謐安詳,廊下的宮燈還未熄滅,在微明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柔和。
路過的婆子和小丫鬟們紛紛行禮。
萱瑞堂前,文嬤嬤正低聲囑咐著什麼,見楚昭寧來了,立刻迎上來行禮:“五姑娘來得早,夫人還未起身。”
楚昭寧微微蹙眉。
母親向來寅時便起,主持中饋數十年如一日,從未懈怠過:“母親身子不適?”
文嬤嬤臉上閃過一絲猶豫:“國公爺早朝前吩咐了,說夫人這幾日勞累,讓多睡會兒。”
她壓低聲音,“老奴隔一刻鐘就去看看,夫人呼吸均勻,隻是睡得沉。”
楚昭寧望向內室方向,眼中流露出擔憂。
“那我不打擾母親了。”她輕聲道,“請嬤嬤多留意,若母親醒了,立刻差人告訴我。”
文嬤嬤恭敬應下,眼角皺紋舒展開來:“姑娘放心。”
離開萱瑞堂,楚昭寧轉向翠微堂方向。
崔令儀確實累了。
躺在錦衾之中,她很快沉入夢鄉,卻如同墜入一片混沌的迷霧。
綉著並蒂蓮的帳頂在燭光中微微晃動,漸漸化作夢中模糊的背景。
她的意識漂浮在虛實之間,時而清醒時而恍惚,彷彿有人在她耳邊低語,又似有無數畫麵在眼前閃回。
夢境光怪陸離。
先是楚昭寧穿著大紅嫁衣的背影,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女兒沒有回頭,隻是緩步走向花轎,那背影單薄得令人心碎。
忽然場景變換,她又置身金鑾殿上,雪花般的奏摺從四麵八方飛來,每一本都寫著“寧國公府僭越”“妖言惑眾”的字樣。
最可怖的是那隻碧藍色的蝴蝶,它不知何時停在了她的指尖,翅膀上的金粉閃爍著妖異的光芒,彷彿要灼穿她的麵板……
“夫人?夫人?”文嬤嬤的聲音穿透夢境,將她從混沌中拽了出來。
崔令儀猛地睜開眼,胸口劇烈起伏。
她這才發現寢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膩地貼在背上。
窗外已是日上三竿,寧國公的枕畔空空如也,隻餘下一道淺淺的壓痕。
跟了她三十年的崔嬤嬤下月就要離府回家養老,手上的活計正逐步交給文嬤嬤。
“哎呀,夫人這寢衣都濕透了。”文嬤嬤見狀連忙從紫檀衣櫃中取出一件嶄新的素綢寢衣,動作輕柔地為崔令儀更衣。
換好衣服,文嬤嬤轉身端來一杯參茶。
“老奴見夫人睡得不安穩,不敢貿然叫醒。”她擔憂地看著她,“夫人臉色煞白,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?”
崔令儀勉強撐起身子,太陽穴突突直跳,像是有人用鈍器在顱內敲打。
她接過茶盞,參茶的苦澀在舌尖蔓延,讓她不自覺地蹙起眉頭。
“不必驚動太醫。”她擺擺手,聲音有些沙啞:“去告訴世子夫人,今日府中一應事務都由她處置。若有人來,就說我身子不適。”
她抿了口參茶,苦澀的味道讓她微微皺眉,“去告訴世子夫人,今日府中事務由她處理,我要休息一會兒。”
文嬤嬤嘴唇翕動,終究沒再多言。
她輕手輕腳地放下帷帳,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隻見夫人倚在床頭,烏髮披散,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憔悴,此刻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。
待腳步聲遠去,崔令儀重新躺下。
錦被上的蘇綉牡丹硌得她後背生疼,那隻碧藍色蝴蝶的幻影仍在眼前揮之不去。
那隻蝴蝶,究竟是不是老國公顯靈?
昭寧的婚事、朝中的風向、府裡的流言,種種心事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旋轉。
她試圖理清思緒,卻發現越想越亂。
窗外傳來丫鬟們壓低的說笑聲,遠處廚房飄來熬藥的苦澀氣息,這些平日裏的尋常動靜,今日聽來卻格外刺耳。
不知不覺間,疲憊再次襲來。
崔令儀的眼皮越來越沉,朦朧中似乎又看見那隻蝴蝶停在窗欞上,翅膀輕輕顫動,灑落點點金粉。
這一次,她沒有抗拒睡意,任由自己沉入更深的夢境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