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儀回到萱瑞堂時,已是戌時三刻。
“夫人回來了。”守在門外的蘭儀輕聲行禮,“國公爺在內室等您。”
崔令儀微微頷首,示意丫鬟們不必跟入。
她輕輕推開內室的雕花木門,看見寧國公自坐在軟榻上,一手撐著額頭,半白的頭髮隻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。
他微微仰著頭,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紙,望向那輪皎潔的明月。
崔令儀在門口駐足。
成婚三十餘載,她鮮少見到他這般模樣,肩膀微微佝僂,整個人籠罩在一種難以言說的落寞中。
“那隻蝴蝶……”寧國公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,“你說有沒有可能是我爹?”
崔令儀深吸一口氣,走到寧國公身旁坐下。
“妾身不知。”她愣了一會,眼底藏著一絲憂慮,“鬼神之說,終究是虛妄。”
話雖如此,她腦海中卻浮現出那隻碧藍色蝴蝶停在楚昭寧掌心時的奇異景象。
寧國公終於轉過頭來,深邃的眼眸裡映著燭火,卻像是蒙了一層霧。
他盯著崔令儀,似是想從她的神情裡找出答案。
“若是虛妄,為何偏偏是今日?為何偏偏是昭寧?”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。
“國公爺……”崔令儀輕喚一聲,抿了抿唇,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內室陷入短暫的沉默,隻有燭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。
“今日之事,明日必傳遍京城。”寧國公忽然冷笑一聲,打斷了她的思緒,“禦史台那幫人,怕是要彈劾我府上裝神弄鬼、蠱惑民心。”
崔令儀眉頭微蹙:“國公爺打算如何應對?”
這正是她所憂慮的,一個手握重兵的國公府,再添上神靈庇佑的光環,難免引人忌憚。
出乎意料,寧國公嘴角竟浮現一絲苦笑:“何必應對?這些年我處處謹慎,反倒讓聖上覺得我心思深沉。”
“偶爾有些無傷大雅的把柄給人抓著,未嘗不是好事。”
崔令儀微微一怔。
完美無缺的權臣最是危險,有些無關緊要的瑕疵,反而能讓龍椅上的那位安心。
“這幾年來,彈劾您的摺子確實少了。”她頓了頓,斟酌著詞句,“倒顯得我們太過完美,反而不美。”
寧國公突然笑了起來:“夫人這是在勸我主動犯些小錯?”
崔令儀佯裝惱怒地輕拍了他一下:“妾身是說,有些無關痛癢的議論,未必是壞事。”
她頓了頓:“妾身隻是擔心昭寧。”
說完,她起身走向妝枱,藉著卸釵環的動作掩飾內心的不安。
提到女兒,寧國公的表情立刻柔軟下來:“那孩子與父親感情最深。若真是父親顯靈……”
他喉結滾動,沒再說下去。
崔令儀聞言,手停在發間的玉簪上。
她想起白日裏女兒跪在蒲團上時顫抖的肩膀。
“昭寧及笄了。”崔令儀突然轉移話題,“很快就要麵臨議親之事。國公爺平時在朝中,多留意些合適的後生。”
寧國公的表情瞬間凝固。
他猛地站起身,大聲說道:“議什麼親?昭寧纔多大?那些個世家子弟,哪個配得上我女兒?”
崔令儀看著丈夫突然激動的樣子,心中既好笑又酸楚。
她還記得昭寧剛出生時,他將那個裹在錦緞中的小生命小心翼翼抱在懷裏時,手臂微微發抖的模樣。
她不急不緩地取下最後一支髮釵,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。
崔令儀透過銅鏡看著丈夫焦躁地在內室裡踱步,像隻困獸。
“妾身隻是想著,好兒郎都要早早相看。”她語氣平靜,“可以先定親,等昭寧滿十八再出閣。”
“十八也太早。”他悶聲道,“等二十再說。或者,找個年紀小的,還能多留她幾年。”
崔令儀終於忍不住轉身瞪他:“國公爺當是在市集買菜嗎?還能討價還價?”
她揉了揉太陽穴,那裏正隱隱作痛,“等昭寧二十,好兒郎早被別家挑走了,剩下的都是……”
“歪瓜裂棗?”寧國公接過話頭,突然笑了,眼角皺紋舒展開來,“我寧國公府的姑娘,還怕找不到好人家?”
他走到崔令儀身後,看著銅鏡中兩人的倒影,伸手輕輕按在她肩上,“再說,有我這個爹在,誰敢欺負她?”
崔令儀忍不住勾起嘴角。
這個在外雷厲風行的九門提督,一到女兒的事上就變得不可理喻。
“罷了。”她站起身,寬大的寢衣在月光下泛著柔光,“妾身累了,國公爺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寧國公看著她疲憊的神色,終於不再多言,輕輕吹滅了燭火。
翌日,寅時初。
寧國公睜開雙眼,他側過頭,看見崔令儀蒼白的睡顏。
她眉頭微蹙,呼吸輕淺,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。
寧國公伸手想為她掖被角,又怕驚擾她難得的安眠,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國公爺可是要起了?”外間傳來文嬤嬤壓低的聲音。
寧國公輕手輕腳地起身,撩開床帳示意她進來。
文嬤嬤帶著值夜的竹韻輕步入內,見到隻有寧國公一人,驚訝地看向床榻。
平日裏隻要國公爺宿在萱瑞堂,夫人必定親自起身伺候。
“夫人累了,讓她多睡會兒。”寧國公擺手製止了文嬤嬤欲開口的動作,“去外間準備吧,動靜小些”
文嬤嬤會意地點點頭,帶著竹韻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外間已經備好了熱水和朝服,文嬤嬤與竹韻一起伺候寧國公洗漱更衣。
走出萱瑞堂時,東方的天空才剛泛起魚肚白。
轎子早已備好,八個轎夫肅立在旁。
寧國公正要上轎,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爹。”
寧國公回頭,看見長子楚臨淵快步走來。
他穿著鴻臚寺卿的官服,麵容肅穆,眉眼間與年輕時的老國公像了七分。
“伯湛。”寧國公微微頷首,“一起走吧。”
父子二人上了各自的轎子,一前一後向皇城行去。
寧國公坐在轎中,透過紗簾看著外麵漸亮的天色。
他閉上眼,腦海中又浮現出昨日那隻碧藍色的蝴蝶停在楚昭寧掌心的畫麵。
轎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寧國公睜開眼,整了整衣冠,又恢復了那個威嚴不可侵犯的九門提督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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