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儀搭著崔嬤嬤的手從馬車上下來時,一陣裹挾著桂花香的風恰好拂過她的麵頰。
“夫人當心台階。”崔嬤嬤低聲提醒,佈滿皺紋的手卻穩穩托著她的肘部。
崔令儀微微頷首,抬頭望去,青磚黛瓦的書院門楣上“毓秀書院”四個泥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忽然一陣琴聲從牆內飄來,彈的是《陽春白雪》,但某個泛音明顯走了調。
“這指法……”崔令儀唇角不自覺揚起,想起自家那個五音不全的丫頭。
“清河崔氏求見蕭山長。”崔嬤嬤將名帖遞給門前青衣婢女。
那丫頭約莫十五六歲,行禮時發間的銀蝴蝶顫都不顫,顯是受過嚴格訓練。
崔令儀多看了兩眼,暗忖昭寧身邊也該添個這樣穩重的。
穿過月洞門,撲麵而來的是夾雜著墨香的花氣。
迴廊下幾個穿艾綠襦裙的少女正在臨帖,見生人經過,齊刷刷起身行禮,臂間披帛隨風揚起一致的弧度。
崔令儀頷首回禮,目光卻落在假山後,個梳雙鬟的小姑娘正踮腳去夠枝頭的桂花,杏黃裙裾掃過青苔,活像隻偷蜜的雀兒。
“令儀。”
崔令儀轉身,看見竹林小徑盡頭立著個穿天水碧長衫的身影。
蕭山長執玉柄麈尾的手腕一轉,翡翠鐲子碰在紫竹竿上,“叮”地一聲脆響。
十年未見,當年那個在賞花宴上偷飲梅花釀的公主,如今眼角已生了細紋。
但那雙眼睛仍如崔令儀記憶般明亮,此刻正盛滿驚喜:“我今早還說喜鵲叫得蹊蹺。”
“殿下。”崔令儀剛要行禮,就被一柄麈尾攔住。
蕭山長湊近時,她聞到熟悉的蘇合香,先帝在時,禦賜的貢香隻賞過最得寵的幼妹。
如今這香氣卻染上了書墨氣息,少了幾分華貴,多了幾分清雅。
“叫我靜徽。”蕭山長眨眨眼,像她們還是閨中密友時那樣挽起她的手,“十年不見,你倒學會跟我生分了。”
崔令儀感覺到對方指尖微涼,卻在相觸的瞬間傳遞來久違的溫暖。
當年那個連針線都要宮人代勞的金枝玉葉,如今竟親自教書育人。這認知讓她心頭泛起一絲酸澀。
十四年前先帝駕崩,新皇登基。作為最受寵的幼妹,蕭靜徽本可繼續享受榮華富貴。
但目睹朝堂爭鬥的她,選擇遠離權力中心,來到這所皇家的毓秀書院。
她以“願效法班昭,立言傳世”為由向皇上請命,請求繼承這座前朝女儒創立的書院。
“你這書院倒是愈發精緻了。”她跟隨著蕭山長穿過迴廊,目光掃過兩側掛著的學生畫作。
其中一幅《寒江獨釣圖》筆法稚嫩卻靈氣逼人,落款是“學生林氏”。
蕭靜徽順著她的視線看去,笑道:“那是林祭酒家的小女兒,雖不工整,倒有幾分野趣。”
兩人行至一處臨水的涼亭,石桌上早已備好茶點。
崔令儀注意到茶具是越窯青瓷,釉色如秋水般澄澈,蕭靜徽的品味依然高雅,隻是不再如從前那般張揚。
“嘗嘗這個。”蕭靜徽推過一碟桂花酥,“照你當年給的方子做的,隻是把蜂蜜換成了嶺南的荔枝蜜。”
崔令儀拈起一塊,酥皮在指尖碎開,甜香頓時盈滿口腔。
“崔嬤嬤。”她轉頭示意,崔嬤嬤立刻遞上一個精緻的食盒。
蕭靜徽好奇地開啟,裏麵竟是幾粒裹著糖霜的鬆子。“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琥珀鬆仁,是我閨女自己琢磨出來的。”崔令儀搖頭笑道,“那孩子整日裏不是躺著看書,就是琢磨吃食。”
蕭靜徽將一顆鬆仁放入口中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:“甜而不膩,鬆香滿口。”
她忽然正色,“你今日來,是為了你閨女入學的事?”
崔令儀放下茶杯:“正是。那孩子天資聰穎,隻是性子太散漫。我想著若能進毓秀書院……”
“令儀。”蕭靜徽打斷她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,“今年秋季的名額,六月就已經滿了。”
一崔令儀注視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,水麵微微晃動,將她的麵容扭曲成模糊的輪廓。
她早該想到的,毓秀書院的名額向來緊俏,更何況現在已是八月。
“不能再通融一個名額嗎?”她抬起眼,直視蕭靜徽,“昭寧那孩子雖然懶散,但天資確實不凡。”
蕭靜徽嘆了口氣,將麈尾擱在桌上:“令儀,你該知道書院的規矩。”
她頓了頓,“這樣吧,若你能等到明年開春,我第一個考慮昭寧。”
忽然,她前傾身子,“若你能讓老國公出麵說情,或許禮部會特批一個名額。”
蕭靜徽的建議讓崔令儀眉頭微蹙。
朝中局勢複雜,寧國公府本就樹大招風。他的眼前閃過禦史們虎視眈眈的目光,下意識地搖了搖頭
茶盞中的龍井突然苦澀難當,她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去眼中的掙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你記得年後給我留一個名額。”
蕭靜徽也跟著起身,眼中帶著歉意。
她張了張嘴,最終隻是輕聲道:“令儀,你我多年情誼,我實在……”
“不必多說。”崔令儀打斷她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,“規矩就是規矩,我明白。”
兩人沉默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走到書院門口,兩人依依惜別。
而在寧國公府的西廂房裏,楚昭寧對母親的憂愁毫無察覺。她正咬著筆桿,盯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字句發獃。
劇本還沒寫完,時間就來到了中秋節。
晨光剛剛灑在寧國公府的琉璃瓦上,整個府邸便已忙碌起來。
楚昭寧被驚蟄和穀雨從溫暖的被窩裏挖出來時,還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。
“姑娘快醒醒,今日要入宮赴宴呢。”驚蟄一邊說著,一邊利落地為她擰了熱毛巾擦臉。
楚昭寧打了個哈欠,任由丫鬟們擺佈。
她眯著眼看窗外,天邊才泛起魚肚白。
“這麼早。”她小聲嘟囔著,聲音裏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。
穀雨笑著為她梳頭:“宮裏的規矩多,咱們得早早準備纔不會失禮。”
纖細的手指靈巧地在楚昭寧的發間穿梭,很快編出精緻可愛的雙丫髻。
“姑娘今日想戴哪支簪子?”白露捧來首飾盒,裏麵整齊排列著各色珠花。
楚昭寧隨意指了指一支白玉蘭花簪:“就這個吧,簡單些好。”
她內心對繁複裝飾並無興趣,但作為勛貴,必要的體麵還是要維持的。
霜降輕手輕腳地進來,手裏捧著新做的藕荷色織金褙子:“姑娘,夫人特意吩咐今日穿這件,說是與中秋的月色相配。”
楚昭寧點點頭,任由丫鬟們為她更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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