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國公眉頭緊鎖,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養心殿的宮道上,腳下生風,腰間玉帶上的金鑲玉禁步卻紋絲不動。
他的思緒卻比腳步更加急促。
腦海中不斷迴響著《大周律·市舶條》中關於糧種的禁令。
那一條條律令如同無形的枷鎖,將大周的良種牢牢禁錮在國境之內。
凡蕃商求購糧種者,需經市舶使核計其國人口數目、往返程期,量給許可;超額攜帶者,貨物沒官,人押出境。
這條自太祖時期就定下的鐵律,此刻在他心中愈發清晰起來。
還有《鴻臚寺則例》裏那條鮮少啟用的規定:外藩使團離境時,行李需經監門將軍查驗,凡攜糧種超一升者,扣減次年朝貢賞賜。
這條律令與市舶法規形成嚴密的羅網,將大周良種牢牢鎖在境內。
先帝也曾修訂國《禁榷令》,明確規定糧種為甲等禁運物資。
去年有個五品官因私贈占城使者三升麥種,全家都被發配瓊州。
轉過一道朱紅宮牆,養心殿的金頂已在望。
總管太監高公公正站在養心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,遠遠看見寧國公去而復返,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。
他眯起那雙精明的眼睛,細細打量著寧國公的神色。
這位爺怎麼又回來了?方纔不是剛告退嗎?
他快步迎上前,拂塵一甩,聲音壓得極低:“國公爺,您這是?”
“有要事需即刻麵聖。”寧國公沉聲道。
“容奴才通稟。”高公公躬身退後兩步,轉身時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。
那機靈的小太監立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殿側的迴廊中。
養心殿內,徽文帝正在批閱奏摺。
鎏金獸首香爐中升起裊裊青煙,龍涎香的氣息瀰漫在殿內。
皇帝手中的硃筆在一份彈劾奏章上懸而未決,聽到高公公的稟報,那支筆微微一頓。
“宣。”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但擱筆的動作比平日重了三分,筆桿與硯台相碰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他微微皺眉,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顯然對被打斷感到不悅。
寧國公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氣踏入殿內。
行至禦案前三步處,一絲不苟地行了大禮。
“愛卿平身。”徽文帝打量著去而復返的臣子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“何事如此緊急?”
寧國公直起身,卻不急著回答。
他先是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,雙手呈上:“請陛下禦覽。”
高公公接過信箋,小心翼翼地呈到禦前。
徽文帝接過信箋,展開細讀。
起初他眉頭微蹙,漸漸眼中浮現驚訝之色,最後竟怔住了,嘴唇微微張開,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殿內一時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寧國公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緊,將信紙邊緣捏出了幾道細痕。
徽文帝將信箋輕輕放在案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桌麵,節奏越來越快。
他望向殿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宮牆,看到了更遠的地方:“朕登基十幾載,接見外藩使節無數,竟從未想過此節。”
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嘲,嘴角扯出一絲苦笑。
“這些年嚴防死守,不許粒米出洋,卻忘了……”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。
他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懊惱。
還不如一個八歲的小姑娘。這個念頭讓他的臉色更加陰沉。
“高平。”徽文帝突然提高聲音,“傳戶部尚書、鴻臚寺卿、工部侍郎覲見。”
高公公領命而去。
徽文帝轉向寧國公:“愛卿以為,若藩人手上真有高產作物,我朝當如何取之?”
他的手指不停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寧國公沉吟道:“臣鬥膽直言,外藩使節來朝,所求不過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。若以這些交換糧種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顯然也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。
“太顯眼。”徽文帝搖頭,“不妥不妥……”
他站起身,在禦案後來回踱步,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下泛著金光。
不到半個時辰,幾位重臣匆匆趕至養心殿。
戶部尚書趙明城年近六旬,鬚髮花白,一進門便瞧見皇帝案前攤開的信箋,心中疑惑。
他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。
鴻臚寺卿錢世忠則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寧國公,眼中閃過一絲不悅。
工部侍郎周衡是個實幹派,一進門便拱手道:“陛下急召,不知有何要事?”
徽文帝目光掃過眾人,緩緩道:“諸位愛卿,朕今日有一問,你們可曾想過,外邦諸國的主食,是否與我大周相同?”
眾臣一愣,麵麵相覷,顯然沒料到皇帝緊急召見竟是為這等瑣事。
趙明城與錢世忠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,而周衡則皺起眉頭,陷入思考。
趙明城遲疑道:“陛下,天下百姓皆食五穀,外邦雖遠,大抵也是如此吧?”
“大抵?”徽文帝冷笑,將信傳給眾人,“寧國公府上八歲的姑娘都能想到的事,朕的肱股之臣卻從未深思?”
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,嘴角下垂,顯示出內心的不滿。
信紙傳遞間,殿中氣氛逐漸凝重。
趙明城接過信箋時,手指微微發抖。錢世忠則是一臉不屑,草草掃了一眼就遞給周衡。而周衡卻讀得十分認真,眉頭越皺越緊。
錢世忠將信箋輕輕放回案上,雙手交疊置於腹前:“老臣以為,此事牽涉外邦往來,需得從長計議。”
“孩童天真爛漫,不知輕重。若因這等猜測驚動各國使節,反倒顯得我朝……”
話到此處突然收住,他抬眼瞥了瞥皇帝神色,見徽文帝眉頭微蹙,立即話鋒一轉:“當然,陛下聖明燭照,既有所疑,老臣自當謹慎查證。”
周衡卻若有所思:“陛下,臣在工部曾見番邦商人攜帶的乾糧,確與我國不同,形如小指,色黃味甘。”
“哦?”徽文帝來了興趣,“周卿詳細道來。”
“那物據商人言,畝產可達我朝稻米兩倍有餘。”周衡答道,雙手比劃著大小,“隻是當時臣隻當奇物觀賞,未深究其種植之法。”
說到這裏,他懊惱地拍了拍額頭。
殿中一片嘩然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