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別院已經巳時初,楚昭寧牽著楚景茂的小手跨過門檻時,腳步比往日沉重許多。
翡翠和珊瑚跟在身後,手裏提著半滿的野菜籃子,侍衛們沉默地守在院門外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。
“五姑娘和大少爺回來了。”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快步迎上來,卻在看清兩個孩子神色時怔住了。
往日活潑好動的楚景茂此刻蔫頭耷腦,而一向懶散的楚昭寧眉頭緊鎖。
正堂內,早已回來的老國公正與老夫人正在檀木棋盤前對弈。
老國公手指間夾著一枚黑玉棋子,正要落下,忽聽門外腳步聲雜亂,抬頭便見兩個孩子魂不守舍地站在廊下。
“昭寧,元哥兒,這是怎麼了?”老國公將棋子放回棋罐,眉頭微皺。
兩個孩子這般神色,莫不是在外頭受了欺負?他不動聲色地掃了眼院門外的侍衛,見趙順等人都在,這才稍稍安心。
老夫人放下茶盞,朝他們招手:“過來祖母這兒。”
楚昭寧鬆開楚景茂的手,緩步走進堂內,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從何說起,眼前又浮現出那些孩子瘦骨嶙峋的模樣。
“我們,遇到了王家莊的孩子。”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。
楚景茂突然撲到老夫人膝前,仰著小臉問道:“曾祖母,為什麼有人吃不起肉?”
孩子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困惑與委屈,彷彿原來的世界在他眼前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老夫人心頭猛地一揪。
元哥兒才六歲,這問題教她如何作答?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,也曾問過父親同樣的問題。
那時父親摸著她的頭說:“這世道就是這樣。”
如今幾十年過去,這個答案依然蒼白得令人心酸。
老國公與老夫人對視一眼,棋盤上的殘局頓時失了趣味。
老夫人將楚景茂攬入懷中,手指輕輕梳理他微亂的髮絲:“慢慢說,究竟怎麼回事?”
楚昭寧深吸一口氣,將今日所見娓娓道來。
說到孩子們補丁摞補丁的衣衫時,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描述他們不敢接點心的模樣時,聲音微微發顫。
“……我把獵到的野味都給了他們。”楚昭寧滿臉困惑地看著她們,“祖父,祖母,我能做些什麼幫他們嗎?”
堂內一時寂靜。
窗外蟬鳴突然刺耳起來,穿堂風拂過老夫人的絳紫色裙角。
老國公摩挲著棋罐邊緣,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西北邊關,那些餓得皮包骨的流民。
想起十年前巡視江南水患,災民們跪地乞食的場景。
如今太平盛世,天子腳下竟也有這般景象?
他望著孫女困惑的眼神,既欣慰又心疼。
欣慰的是這孩子有仁心,心疼的是她這麼小就要直麵這世間的殘酷。
“昭寧想幫他們什麼?”老夫人輕聲問道,手指仍安撫地拍著楚景茂的背脊。
楚昭寧挺直了小小的身軀,眼中燃起一簇火焰:“我想讓他們能吃飽,不用賣兒鬻女。”
“想讓他們穿暖,不用裹著稻草取暖;想讓他們看得起病,不用生病了硬扛或賣地救命。”
話音剛落,她自己先愣住了,被這脫口而出的宏願驚住了。
老國公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。
好大的誌向!他在心中暗嘆。
這孩子說的何止是幫扶幾戶農家,這分明是要改天換地的宏願。
他既為孫女的胸懷感到驕傲,又不禁擔憂,這般誌向,在這世道裡要受多少磋磨?
“昭寧有此善心,甚好。”老國公聲音渾厚,刻意壓下了心中的波瀾,“你可有想過如何相助?”
楚昭寧怔住了。
前世的實驗室、資料、論文在腦海中翻騰,卻找不到解決眼前困境的方案。
小臉皺成一團,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腰間玉佩的流蘇。
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她垂下頭,聲音悶悶的,“他們的衣服都破了,可府裡的舊衣……”
話剛出口,她就知道這個行不通,古代階級製度嚴格。
“府裡的衣裳他們穿不得。”老夫人溫聲打斷,將一盞蜜水推到楚昭寧麵前。
“平民穿綢緞是逾製,況且農人耕作,綾羅易損,反而不及粗布耐用。”
楚景茂忽然從老夫人懷中抬起頭:“那送他們粗布好不好?我今年的月例銀子還沒用。”
老國公嘴角微揚,伸手揉了揉孫子的發頂:“元哥兒有心了。不過...”
這孩子倒是實在,他心想。但隨即又黯然,這點銀子能幫幾戶?能幫幾時?
他看向楚昭寧,“昭寧方纔說的,是長久之計。一匹布,一袋米,解一時之急易,改一世之難啊。”
楚昭寧的眼神漸漸堅定:“我明日想去村裡看看,總能找到辦法。”
老夫人聞言,頓了頓,若有所思地看向老國公。
兩人目光相接的剎那,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心思,讓孩子見見真實的世界也好,總比養在深閨不知民間疾苦強。
老國公微微頷首,忽然問道:“趙順,王家莊去年收成如何?”
一直候在門外的趙順快步上前,躬身道:“回老太爺,去年旱情致糧食減產三成,但佃租未減。”
“聽聞有幾戶為了交租,不得已賣了女兒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聲,老夫人手中的茶蓋重重合上。
楚昭寧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痛色,前世的她何曾想過,書上輕描淡寫的“土地兼併”,背後竟是這般血淚。
“如今京郊土地,十之七八已在權貴手中了吧?”老夫人聲音突然冷了下來。
老國公麵色凝重地點頭:“比前朝更甚。勛貴、官員、皇商,層層盤剝……”
他忽然收聲,看了眼兩個孩子,轉而道:“昭寧既有此心,明日讓趙順陪你去村裡走走。記住,多看,多問,少言。”
楚昭寧鄭重點頭,小小的身軀顯得格外肅穆。
“姑姑,我也去。”楚景茂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老夫人笑著將兩個孩子攏到身邊:“好,都去。不過現在……”
她朝門外喚道,“紫煙,傳膳吧。今日有元哥兒愛吃的蟹粉獅子頭。”
午飯後,楚昭寧和楚景茂準備回房午休。
老夫人突然蹲下身,平視著楚昭寧的眼睛:“昭寧,改變世道非一日之功。但你有此心,祖母很欣慰。”
她望著孫女稚嫩的臉龐,心中百感交集。
很想告訴這孩子,很多人也曾如她這般熱血沸騰,可最終能改變的又有多少?
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。有些路,總要自己走過才知道深淺。
楚昭寧望著老夫人眼角的細紋,忽然問道:“祖母年輕時,可曾見過這樣的百姓?”
老夫人眸光一顫,眼前浮現出四十年前隨父親出診時見過的那些貧病交加的麵孔。
她輕撫孫女的髮髻:“什麼時候都有過得好和過得不好的。重要的是,我們看見之後,選擇做些什麼。”
老國公看著遠去的楚昭寧,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,這世道像塊堅冰,但總得有人去鑿第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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