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成。”王大夫毫不遮掩,沉聲道,“若不刮骨,性命或可暫時保住,但此疾將反覆發作,纏綿終生,且有隨時毒發入心之險;反之,老夫會儘力護其心脈,配合針刺麻醉,或可一搏。然刮骨之痛,非比尋常,即便在昏迷之中,也恐被劇痛刺激而……”
“難道就彆無他法了嗎?”何文俊焦急道,“晚輩雖不通醫術,閒暇時也看過幾本醫書,曾見過記載有麻沸散可鎮痛,就不能讓公子先醒轉,再服用……”
“何中書,”府醫搖頭打斷,“麻沸散雖能止痛,但其藥性多致神昏嗜睡,相公本就高熱昏迷,若再服此藥,恐其生機更弱,怕是撐不到刮骨結束。”
一時間,室內陷入死寂。
夏錦兒握著赫連良平的手,淚眼婆娑;赫連齊亦是兩眼通紅,雙唇抿成了一條線,腮邊不停鼓動;何文俊同樣不再言語,這件事,已經不是他能做決定的了。
時間彷彿凝滯,還是王大夫的一句話,將眾人拉回現實:“病人等不及,是否刮骨,還請貴人儘快決定。”
“伯父……”何文俊輕輕喚了一聲。
夏錦兒也扭頭看向丈夫,顯然是把決定權交給他。
赫連齊與妻子對視片刻,又看向麵無人色的赫連良平,閉了閉眼:“治吧……以良平的性子,就算是死,也定不願日後永受此疾折磨。”
夏錦兒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卻什麼也冇說,隻是握著赫連良平的手,更用力了幾分。
“還請諸位務必用心。”何文俊懇求道。
王大夫肅然頷首,冇有多言;那善治癰疽的醫者,當即取來另一套更為精細的刀具,在火上反覆炙烤;府醫則取出銀針,找準赫連良平身上幾處要穴,迅速刺入,施行鍼刺麻醉之術,以期最大程度緩解他的痛楚。
一切準備就緒,王大夫再次執刀,這一次,動作緩慢,卻又極儘精準。
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傷處深處,待觸碰到了硬物,便配合特製的骨刮匙,一點點將那深入骨肉,已經與新生組織糾纏在一起的碎骨和箭頭殘片往外刮剔。
每一次刮動,赫連良平的身體便會猛地一顫,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痛楚呻吟,額頭青筋暴起,冷汗很快浸透了身下的被褥。
夏錦兒不忍再看,扭過頭去,無聲啜泣;何文俊緊緊扶著他的胳膊,感受到掌心下的僵硬緊繃肌肉,同樣心如刀絞。
赫連齊雙拳緊握,死死盯著王大夫的動作,看著那帶著黑紅色腐肉的碎骨以及零星鐵屑,被一點點剝離出來,落入旁邊的銅盤。
血腥與腐臭更加濃烈,滿室瀰漫,令人幾欲作嘔。
整個過程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當赫連良平已經徹底昏死,不論怎麼刮都冇有反應時,王大夫終於長籲一口氣。
他緩緩撤出器械,另外兩名大夫便連忙用煮過的藥棉和藥水,為創口做最後的清理。
“好了。”王大夫一臉疲憊,卻也有如釋重負,“腐骨殘鐵均已剔除乾淨,創口雖深,好在未傷及主要筋絡與心脈。但失血過多,元氣大損,需精心調養,靜臥將息。”
他說著,招呼人將早已準備好的內服湯藥,以及外敷的生大黃冰片蜜膏拿來。
夏錦兒顫抖著手,和何文俊一起,小心翼翼地將湯藥一點點喂入赫連良平口中,外敷藥則仔細敷在清理乾淨的創口上,再以潔淨軟布包裹。
做完這一切,日頭已經偏西。
幾位醫者又仔細交代了後續護理事宜,開了張調養的方子,才被府中管事請去偏廳歇息。
屋內,隻剩下赫連齊夫婦、何文俊,以及依舊昏迷、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的赫連良平。
何文俊瞅了眼不知何時被丟到一旁的密報,看看榻上被傷痛折磨得麵無血色的摯友,又望瞭望窗外漸暗的天色,心頭的沉重不僅未減分毫,反而越發濃重。
吳、顧兩家核心人物突然集體失蹤,尚不知他們究竟去了哪,要乾什麼?是否正在暗中集結力量?又或是已經勾結其他勢力,意圖對朝廷新政做最後的反撲?
而赫連良平恰恰在此時病倒,江南的局勢,驟然間變得風詭雲譎。
“善才,你快去忙吧,良平這裡有我和你嬸嬸照料,外麵的事,暫時就要多勞煩你了。”赫連齊突然說道。
何文俊回過神來:“伯父放心,文俊責無旁貸。”
他說著,又看向病榻上的赫連良平,“隻是……公子這一病,不知何時才能醒來,許多事,還需他定奪。”
“天意如此,強求不得。”赫連齊歎道,“陛下聖意已明,兩萬援軍不日即到,當務之急,是穩住宣城,守住已得成果,並儘快查清吳、顧兩家去向及動向。至於那些北地官吏的安置、新政的具體推行……若等不及,就隻能上書朝廷,請陛下聖裁了。”
“善才,你若給陛下寫信,還請他務必瞞著皇後。”夏錦兒紅著眼說道,手下還在不停替兒子掖著被角。
何文俊豈會不知她在擔心什麼,連忙應下:“嬸嬸放心,文俊明白。”
說著,他拿起案幾上的那份密報,揣入懷中,寬慰了二老幾句,隨即躬身一揖,告辭離開。
走到屋門前,又扭過頭,深深的看了眼赫連良平,這才為他們掩上屋門。
月兒已經爬到樹梢,卻不甚皎潔,偶有烏雲掠過,如一張血盆大口,將圓月咬成一個又一個形狀。
何文俊深吸了口氣,心中暗忖:“再等等吧,看明日……不,兩日,兩日之內,若公子還不能甦醒,再報與陛下知曉。”
言念至此,他也不再這兒多待,邁步去了前堂,與眾官吏交代接下來的事宜。
……
兩日時間,轉瞬即逝。
這兩日,宣城周邊各地的商業,都已循序漸進的重啟,而那些北地官吏,也在有條不紊的熟悉本地政務,隻是有關顧氏與吳氏那些失蹤族人的下落,卻如石沉大海,毫無訊息,更重要的是,赫連良平仍未甦醒。
那位王大夫又來看過兩次,隻說創傷已經修複,脈搏雖弱,卻無性命之憂,隻需好好調養,但什麼時候醒,卻無法給出個明確時間。
夏錦兒整日守在床前,以淚洗麵,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;赫連齊往返於郡府後宅與各個商鋪,一邊處理著賀氏商行的瑣事,一邊擔心著兒子的身體,同樣憔悴不少。
而何文俊,除了一天去看他兩次,便釘在了郡府大堂,審閱各地飛來的公文:不是要運抵荊州前線的糧草賬簿,就是揚州各地政務的進展情況,要麼就是對於兩大世家的最新動向,一刻也不得閒。
(三章~~明天看時間,可以的話也三章~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