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堂外天色將明未明,燭火漸漸燃儘,蠟淚堆如小山。
何文俊仍舊坐在堂案後,將最新送來的一份關於青陽郡糧價波動的公文擱到一旁,揉了揉酸澀的眉心。
堂下幾名隨他南下、正在一同處理公務的吏部郎中互相對視一眼,其中一人輕聲勸道:“何中書,歇一歇吧,您已經兩日冇閤眼了。”
何文俊擺了擺手,正要說話,一名玄衣力士急匆匆跑了進來,抱拳高呼:“啟稟中書,謝將軍到了,正在府外求見。”
他倏地站起,卻因動作過猛,頓感頭腦一陣眩暈,連忙扶住堂案,纔算堪堪站穩。
幾名郎中也紛紛站了起來,一臉擔憂地看著他。
何文俊覺察到眾人的目光,擠出一個笑容:“無須擔心,不過是坐得太久而已,諸位且各儘其責,本官出去迎一迎。”
說著,走出堂案,跟著那玄衣力士一起離開大堂。
來到府門前,就見謝明端與四名玄衣校尉,正各自牽著韁繩,默默佇立。
“參見何中書!”幾位將領也看見了他,齊齊抱拳見禮。
“快免禮。”何文俊伸出雙臂,虛扶了一下,環視一圈後說道,“諸位一路勞頓,且先入府休息片刻,本官正好也有些事情要跟你們說。”
眾人應下,跟著他一起去了前院書房。
書房內茶香嫋嫋,何文俊聞著茶香,精神倒是輕鬆不少。他等眾人都飲了兩口茶後,便將當前的困境,簡略說了一遍。
末了,他雖不抱太大希望,仍是問謝明端:“不知將軍來時,路上可曾聽聞有關吳、顧兩家,或其他異常動向的風聲?”
謝明端擰著眉,微微搖頭:“回中書,末將並無耳聞,不過……途經各縣時,確見民生凋敝之象,米糧布帛價格騰貴,百姓多有怨言,更有甚者聚眾為盜,劫掠鄉裡。路上,末將順手蕩平了兩處匪窩,所見者皆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壯丁。”
何文俊默然,這局麵,他豈會不知根源?
陸、朱兩族被雷霆清洗,吳、顧兩家核心族人消失的無影無蹤,這就如抽掉維繫地方生計的梁柱,定然會造成其名下龐大的鋪麵、作坊、田畝、貨棧分崩離析。
賀氏商行與宋、喬兩家帶來的人手,相對於整個揚州亟待收拾的攤子,不過是九牛一毛,而新派來的北地官吏尚未熟諳民情,更遑論穩定秩序。
市肆停滯,貨殖不通,原本依附這些世家為生的匠人、夥計、佃戶驟然失業,無以為生,物價怎能不漲?人心怎能不亂?少數鋌而走險者,便成了匪患的源頭。
這一切,他心知肚明,卻深感無力。赫連良平病倒,整個揚州新政的舵輪,彷彿突然失了掌舵人。
他自己雖得皇帝信重,總督後方錢糧、安撫地方,但麵對這種因生計所繫斷裂而引發的動盪,絕非一時一地、單憑政令或武力彈壓所能平息。人手、錢糧、時日,皆捉襟見肘。
“謝將軍,”何文俊深吸了口氣,壓下心中煩憂,“為今之計,唯有先穩住陣腳,玄衣巡隱既至,便是定海神針。還請將軍暫駐宣城,一來震懾宵小,二來相公病重,此處需要絕對安靖。至於吳、顧兩家……還需仰仗將軍麾下精銳,廣佈耳目,繼續追查下落。”
他頓了頓,歎道,“唉,他們銷聲匿跡,若為避禍還好,若不是,隻怕後麵還會有更大的風浪。”
“請中書放心,末將這便回營,加派斥候,嚴密偵緝。”謝明端站起身,抱了抱拳,“隻要末將在一日,定保宣城無恙。”
“那就有勞將軍了。”何文俊拱了拱手,送幾人離開。
等眾人走遠,他又重回書房,坐在書案後,鋪開紙筆,略一沉吟,開始給項瞻寫密疏。
「臣何文俊謹密奏陛下:
赫連相公昔日箭傷崩裂,舊疾驟發,雖得名醫救治,然數日昏迷,依舊未醒,新政失其樞機,情勢危殆。
吳、顧二族核心匿跡,臣恐其非為避禍,後或有變。
謝明端已率玄衣軍至宣城,暫可震懾,然陸、朱既滅,吳、顧又遁,其產業崩析,接管不及。
賀氏與宋、喬人手單薄,北來官吏未諳民情,致市肆停滯,貨殖不通,物價騰貴,流民為盜。
此非刀兵可靖,實乃生計斷絕之故。
臣請陛下,再急遣熟諳庶務之官吏南下;或多調商賈管事重整市易;或準臣於抄冇資財內酌撥若乾,用以平抑物價。
若待亂萌坐大,所費百倍,臣不勝惶懼待命。
大乾永安三年六月初六。
臣何文俊頓首。」
內容算是極儘簡潔,何文俊看了兩遍,忽然又想起什麼,忙添了一句「另,夫人柳氏,為免皇後殿下擔憂,懇請陛下勿將相公病重一事告知,還請陛下自行決斷。」
寫完,他又檢查一遍,見冇有誤處,便將之封好,命可靠心腹八百裡加急,直送邯城。
……
七八日過去,邯城皇宮,永明殿。
未時末,項瞻剛剛批覆完今天的最後一本奏疏,正準備去後宮陪赫連良卿一起用膳,不料剛剛走出殿門,就見值守宮門的玄衣都尉匆匆而來,攔住去路。
“陛下,揚州急報!”
內侍司總管汪覃連忙接過密信,奉於項瞻。
項瞻狐疑的接過,拆開一看,瞳孔頓時一震。他猛地放下信,深吸了兩口氣,剋製著情緒,說道:“汪覃,去告訴皇後,朕臨時又有幾本奏疏要批覆,就不陪她用膳了。”
汪覃會意,躬身應諾,邁步離去。
項瞻也冇耽擱,讓玄衣都尉退下,直接去了襄園。然而到了之後,卻冇見項謹的影子,一問園內伺候的侍女,才知道他居然出宮了。
“去哪了?誰陪著呢?”項瞻急問。
“陛下恕罪,奴婢不知,隻知道同行的是馮總管。”
“馮立?”
“是。”
這個馮立,是襄園的總管太監,不到三十歲,卻也是宮裡的老人,曾是前召尚宮監從七品典綜,因為有眼力,會辦事,為人踏實勤懇,當初被赫連良平指派到項謹身邊侍奉。
項瞻自然是知道他,除了有個妹妹在尚食監當差,便再無其他親人,家世清白,因此還算信任。
他打發了宮女,坐到項謹經常釣魚的水榭裡,心中暗忖,自打師父住進皇宮後,除了年初前往天中縣照顧良卿產子,可從來冇出過宮,今天怎麼出去了?
他兀自疑惑,也不知過去多久,正打算派人去尋,卻見馮立推著項謹的木輪車走進園門。
“師父!”項瞻快步走了過去,“您這是去哪了?”
他邊問,還邊打量了馮立兩眼,因為他剛纔看見了,馮立在發現自己時,臉上曾閃過一絲慌亂,卻又很快掩飾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