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文俊與赫連齊冇有猶豫,轉身就往外走,夏錦兒心憂兒子,本不願離開,但見府醫神色嚴峻,也隻得強忍悲痛,隨著丈夫與何文俊退至屋外。
不多時,隻聽屋內傳來一聲低低的抽氣聲。隨後,府醫走了出來,臉色極為難看,問道:“相公胸口的舊瘡,怕是很久了吧?”
夏錦兒與赫連齊對視一眼,急忙衝進屋子,何文俊也跟著幾步跨到床邊。
隻見赫連良平的上衣已被解開,露出左胸上方一處極大的箭瘡,那傷口雖已癒合結痂,但邊緣皮肉呈現出駭人的暗紫色,中央部分微微鼓起,正有黃白色的膿液從中緩緩滲出,散發出淡淡的腥臭。
瘡口周圍的麵板紅腫發熱,顯然已經化膿,引發了連日的高燒和昏睡。
“這,這是……”夏錦兒滿眼震驚,還夾雜著一絲困惑,“怎麼會,這箭傷少說也有六七年了,怎會如此?”
何文俊也想了起來,赫連良平胸口這箭傷,還是多年前尚在柳溪村時,被賈淼與劉耿率兵圍剿時落下的。
他同樣一臉疑惑的看向府醫:“是啊,大夫,公子這傷早已痊癒,怎會突然發作?”
“回何中書,回夫人,此乃伏邪內發之症。”府醫沉吟道,“當年箭創雖愈,實則瘀毒深伏於腠理筋骨之間,未得淨儘。相公常年鞍馬勞頓,氣血奔湧,故毒邪蟄伏不動,如今入了中樞,案牘勞形,正氣一虛,伏邪遂起。”
他指向那瘡口,“我方纔探其脈,見左寸浮數而洪,乃心火亢盛之象;瘡口紫暗,是瘀血久滯;膿黃而腥,為濕熱瘀毒互結,腐肉成膿。此非新創,實乃舊瘀化熱,毒邪內陷。”
夏錦兒顫聲問:“那……那為何這麼多年都無事?”
“夫人有所不知。”府醫解釋道,“瘡瘍之毒,最善隱匿。表麵結痂癒合,不過是皮肉之象,深部若有箭頭碎屑、衣物殘絲未清,或筋脈間瘀血凝滯,便如窖藏之火,不見其焰,暗熾於中。”
他頓了頓,輕歎一聲,“我年少時,也隨家師奔走軍伍,曾見邊關將士中箭十數年後,或逢陰雨,或遇勞倦,舊傷處腫痛流膿者,不在少數,因此識得此症。所謂金創餘毒,終身之患。”
赫連齊麵色一沉:“可有性命之虞?”
府醫忙道:“毒邪已入血分,高熱神昏,若膿毒攻心,則危在旦夕。當即刻切開排膿,去腐生肌,再以清熱解毒、托毒外出之劑醫治,隻是……”
他遲疑道,“深部是否有腐骨殘鐵,需待膿儘後細察。若有,則……”
“則如何?”
“則需刮骨去腐,或可根除。”
一聽要刮骨,夏錦兒渾身打了個激靈,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,斷線珠子似的往下落。
這位昔日的北涼王妃,表麵看似柔弱,實則外柔內剛,哪怕當初國破家亡,也極少在人前展現脆弱的一麵,可現在麵對生死未卜的兒子,終於還是褪去了剛強的外衣。
就在此時,去城裡請大夫的玄衣力士闖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七八名肩背藥箱的醫者,有老有少。
“何中書,城、城裡有名的大夫,都……都請來了。”
玄衣力士話音剛落,身後的一眾大夫已紛紛湧入室內,為首的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正是宣城本地聲譽最高的杏林聖手,姓王。
他一眼便瞥見屋內赫連良平袒露的傷口,麵色頓時一沉,不及多問,箭步上前,與府醫一同檢視起來。
室內本就狹窄,瞬間被擠得滿滿噹噹,何文俊連忙低喝一聲,讓玄衣力士及幾位不擅外傷的醫者先行退至門外,隻留下王大夫、府醫以及另一位專精癰疽刀針之術的醫者。
三位大夫低聲交流數句,王大夫又仔細按壓傷口四周,觀察膿液質地,末了直起身,與赫連齊、何文俊對視。
“確是舊創複發,金瘡餘毒發作無疑,且毒氣已然凝滯於內,引發高熱癰疽。”他沉聲道,“老夫認同府醫之言,需立即以刀針切開引流,排出腐膿毒血,方能暫解其危。耽擱久了,一旦熱毒入心或走散全身,縱是神仙也難救。”
赫連齊雖憂心,仍能強撐鎮定,拱手道:“有勞幾位,需用何藥,如何施治,隻管吩咐。隻要能救小兒性命,我定傾力配合。”
夏錦兒已是淚流滿麵,卻也知曉此刻決斷關乎兒子生死,強忍著不敢發出絲毫哭音,隻將希冀的目光投向幾位醫者。
王大夫又與府醫,以及那位癰疽醫者迅速商議了幾句,隨即對赫連齊道:“開刀排膿,刻不容緩,速備沸水、淨布、烈酒、蠟燭,另外,老夫開一張方子,需即刻去藥鋪抓來,煎煮備用。”
何文俊連忙應下:“所需之物,晚輩即刻命人去辦,至於方子,我來寫!”
說罷,忙命人取來紙筆,由王大夫口述,他揮毫記下:
「忍冬藤三兩,蒲公英二兩,赤芍一兩,牡丹皮一兩五錢,玄蔘一兩,黃連五錢,皂角刺三錢,黃芪一兩半,當歸尾一兩,穿山甲片炮製一錢半,甘草梢三錢。外用生大黃粉、冰片少許調蜜敷之。」
方子寫完,何文俊將其交給門外那玄衣力士:“速去城中最大藥鋪,按此方將藥全部抓來,不拘價錢,所有存貨都買下。快去!”
力士應聲飛奔而去,府中仆役也在何文俊指揮下,迅速搬來木盆、提來滾燙的沸水,並取來烈酒、淨布等物。
很快,器具備齊,王大夫主刀,那位癰疽醫者從旁協助,府醫負責遞送工具和藥物。
“扶穩。”王大夫提醒道。
夏錦兒與何文俊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住赫連良平肩臂,使其胸膛傷口暴露得更徹底。赫連齊則守在一旁,握緊了拳頭,目光須臾不離兒子蒼白的麵容。
王大夫用浸過烈酒的乾淨利刃,靠近燈火消毒,對準傷口鼓脹化膿最深處,手起刀落。
鋒刃劃開暗紫色麵板,濃稠腥臭的黃白色膿液瞬間湧出,赫連良平即便在昏迷中,身體也劇烈地抽搐了一下,發出一聲模糊的痛哼,額頭上冷汗更密。
夏錦兒緊咬著下唇,眼淚滾滾而下,卻不敢稍動。
一刀之後,王大夫動作不停,又連續切開數個小口,再用特製的銀製引流針引之,更多膿血混合著敗壞的絮狀物被排出,膿液量遠超預想,幾乎裝滿半隻銅盆,血腥與腐臭瀰漫了整個房間。
待引流完畢,王大夫又用特製的小銀匙小心探入傷口深處,果然觸到硬物。
他眉頭緊鎖,與癰疽醫者對望一眼,低聲道:“內有腐骨碎鐵殘留,必須刮除,否則永為禍患。隻是,此處貼近心脈,刮除時稍有不慎……”
赫連齊心臟猛地一縮,沉聲道:“王大夫,你有多大把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