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瓊已經癱軟在地,由兩名殿前玄衣力士無聲地“攙扶”了出去,被項瞻點名的官員也早已麵如土色,連連叩首謝恩,哪裡還敢有半句多言。
殿內一片死寂,唯有皇帝威嚴的聲音繼續迴盪:“至於雍南戰事,陳葵殘部與陸整合流,退守汶州,當即刻清剿。不過,既然眾卿皆認為朕不可再隨意親征,那朕就隨你們的願,在宮中多待上一段時日。”
說著,項瞻看向一旁的太監總管,“汪覃,即刻著中書省擬旨,八百裡加急送往前線,命燕行之和徐雲霆自行商議,抽調精兵十萬,擇一良將統一節製,接旨之日即刻西進,掃清梁州軍餘孽,收複雍南二郡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
幾乎在汪覃領命的同時,張峰抱拳高呼,旋即引得鐘瑜等一眾武將齊聲應和,聲震殿瓦。
文官們也紛紛垂首,再無一人敢置一詞。
項瞻微微頷首,環視殿內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大手一揮:“行了,散朝吧。”
如此,這一場由皇後血統和儲君之位引發的朝堂風波,在項瞻雷霆手段的震懾與務實政務的敲打下,戛然而止,被強行按了下去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?,項瞻果然如其所言,未再提起親征之事,他恢複了規律的朝會,每日卯時起身,練槍半個時辰,與百官打個照麵後,便一頭紮進禦書房。
堆積如山的奏章、亟待決斷的政事、各州郡的軍報民情……他件件過問,批閱回覆常至深夜。
諸如確認了雍州戰後的撫卹與流民安置方案,勾決了數起涉及貪墨賑災糧款的地方要案;
也親自審閱了鐘瑜呈上的《武學籌建方略》,對其中的課程設定、生員選拔標準提出了具體修改意見;
同時,讓戶部重新整理揚州各郡呈報上來的田畝以及人口黃冊,並開始與荀羨等中樞重臣,探討未來稅製與土地新政的可能方向;
甚至連工部呈上的新型弩機研製進度,他也隔三差五親自過問。
其處理政務之果決高效,條理之清晰,讓原本心存疑慮的朝臣們暗自心驚,也暗自歎服。
而張峰,則忙於玄衣巡隱的整肅,所有繡有他名字的旗幟被儘數收繳,換上了統一的玄色金紋「乾」字旗。
他往來於皇城四門與宮內各處哨卡,親自督查防務與軍紀,按照項瞻的初步設想,與兵部協同擬定玄衣巡隱新的駐防和調動細則。
偶爾得閒,他也會入宮與項瞻對酌一番,談的多是軍製細節或往日沙場趣事,卻絕口不再提那些前朝紛爭。
一切似乎都已走上了正軌,時間在案牘勞形與禁宮肅穆中,悄然流逝。
……
五月初七,清晨,天色微熹。
一隊風塵仆仆的車馬,在數百名精銳騎兵的護衛下,緩緩駛近邯城東門。
項瞻昨晚就得到了訊息,興奮的一夜冇睡,天不亮就叫上張峰一起在門外等著了。
眼見車隊靠近,二人策馬迎了上去。
護衛隊最前的三名年輕小將同時翻身下馬,躬身抱拳:“參見陛下,見過張將軍。”
“免禮吧。”項瞻擺了擺手,把韁繩拋給賀長柏,快步走向第一輛馬車,掀開車幔,看見項謹,眼眶頓時有些發酸,“師父,這都快一個月了,您怎麼纔回來,這一路可還順利?”
“順利,順利……”項謹嗬嗬一笑,撐著柺杖,在項瞻的攙扶下走下馬車。
他環視一圈,見隻有項瞻和張峰來迎接,滿意的點了點頭,隨即指著後麵的馬車,“趕緊去看看良卿,還有你閨女。”
說罷,又看向張峰,眸中流露出一絲感傷,“張小子,你也一併過去吧。”
張峰嘴唇微顫,似要說什麼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下去,對著項謹抱了抱拳,幾步上前跟上項瞻,一同走向後麵那輛車駕。
項瞻掀開垂簾,柔和的晨光恰好落進車內,照在赫連良卿懷裡那個裹在繈褓裡,睡得正香的嬰孩臉上。
她身著家常的淡青色常服,不施脂粉,臉龐比南下前清減了些許,眼底帶著長途跋涉的倦意,但見到項瞻時,那雙沉靜的眼眸裡瞬間漾起波瀾,唇角揚起溫婉的笑意。
“陛下。”她微微頷首。
項瞻點了點頭,原本那些想說出口的安撫、愧疚與擔憂,在她平和的目光裡,似乎都無需多言。
他隻是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觸了觸嬰孩柔嫩的臉頰,低聲問道:“累不累?”
赫連良卿搖搖頭,將繈褓稍向上托了托:“昭寧很乖,路上冇怎麼鬨,倒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看了一眼車外的張峰,聲音更柔了幾分,“郡主就在後麵車裡,快過去看看她吧。”
張峰早已急得不行,聽聞此言,立刻向項瞻和赫連良卿匆匆一拱手,便大步流星地奔向車隊的第三輛馬車。
項瞻也向赫連良卿投去安撫的一瞥,隨即跟上。
車內,鄭桃依靠在一個厚軟的隱囊上,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,比起赫連良卿的清減,她瘦弱得幾乎形銷骨立。
見到車簾掀開,闖入的人是張峰,她眼中早已積蓄的淚水,刷的一下無聲滾落。
張峰的心彷彿被狠狠揪了一下,一步跨上車轅,想抱她,卻看到她虛弱的模樣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最後隻是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他喉嚨發緊,半天才擠出幾個字:“冇事了,都冇事了……你彆哭,身子要緊。”
他笨拙地用衣袖去擦她臉上的淚,那力道卻輕得生怕碰碎了什麼似的,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,那個他曾無數次夢裡看見,甚至在烽火連天的間隙裡,也幻想能親手抱著教導的孩子,如今已經不在。
一股混雜著後怕、痛惜和無力感衝上眼眶,他咬著牙,硬是把酸澀憋了回去。
項瞻站在車旁,冇有打擾,鄭桃依看見了他,掙紮著想動,被他抬手製止。
“好好休養,什麼都彆想。”項瞻的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,“放心,你還年輕,以後有的是日子,宮裡最好的太醫和藥材,朕都預備好了,定會把你身子調養回來。”
鄭桃依流著淚,用力點頭。
同行回來的林如錦,以及赫連良卿的貼身大丫鬟硯青,還有跟鄭桃依一起長大的小丫鬟青禾,都從第四輛馬車走了下來,一個個麵帶愁容,無聲哀歎,尤其是青禾,已經捂著嘴,哭花了臉。
項謹也由賀青竹和賀雲鬆左右攙扶著,慢慢走了過來,看著依偎在一起的張峰夫妻倆,輕輕歎了口氣:“先進城吧,城裡說話方便。”
項瞻點點頭,交代賀青竹牽好張峰的戰馬,賀雲鬆拿好方天畫戟,他親自扶著項謹回了馬車,而後也進入赫連良卿的車廂。
一行人隨即登車的登車,上馬的上馬,迎著朝陽,緩緩駛入城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