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因為臂傷未愈,還是因為朝堂上爭論的太激烈,亦或是聽項瞻一股腦說了這麼多理念,張峰現在覺得很累。
他把涼茶喝完,張大嘴打了個嗬欠,而後揉著眼睛說道:“行吧,我也想見識見識,那幫老傢夥,到底有幾個腦袋夠你砍的。”
項瞻瞥他一眼,笑罵:“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亂。”
“亂了再平就是了,我現在隻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喝酒。”張峰笑道,“跟你說實話,你在軍中下的禁酒令太嚴厲,我都已經半年冇喝過酒了。”
項瞻微微一怔,隨即也笑了兩聲,指了指張峰的手臂。
“冇事。”張峰使勁晃了兩下傷臂,“咱可還是半個大夫呢,酒能活血化瘀,對我這傷有好處!快快快,讓我也嚐嚐你的禦酒是什麼味。”
“你就彆提你那半瓶子的醫術了!”項瞻無奈的搖搖頭,給了身後的太監總管一個眼神。
夜色漸臨,涼茶換成了禦酒,石桌上擺上了幾碟簡單的鹵味、糕點,和兩壇宮中窖藏的佳釀。
涼風拂過石桌,酒香四溢,將二人心中的積鬱與豪情都沖淡了幾分。
當夜,張峰被留在廣樂宮偏殿安歇,項瞻則獨處禦書房,斟酌措辭,將明日要頒發的聖旨刪改數遍,直至夜深。同時,也派人給鐘瑜傳了話……
翌日一早,時辰未至,昭陽宮已聚滿文武。
與前次不同,今日氣氛格外肅殺。
永昌殿前,身著黑甲、腰佩儀刀的玄衣巡隱數量明顯增多,且皆非尋常宿衛,俱是虎背熊腰、眼神銳利之輩,無聲矗立於丹陛兩側與殿門廊下。
而殿內,張峰、鐘瑜、秦光、楚江等武將,皆甲冑在身,立於武官班列之前,與文臣涇渭分明。
鐘瑜麵色沉靜,目不斜視,彷彿昨日慷慨陳詞者並非他本人。張峰則雙臂抱胸,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對麵幾個昨日叫嚷最凶的文臣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隨著內侍司總管高亢的唱喏,項瞻步入大殿。
眾臣參拜如儀,山呼萬歲。
平身後,內侍司總管趨步上前,展開一道明黃詔書,朗聲宣讀:
「朕自登極以來,蒙天眷佑,賴將士用命,文臣輔弼,九州漸平,兆民稍安。今南榮未滅,天下未一,朕夙夜憂勤,豈敢耽於私情?內外臣工,當戮力同心,共圖大業。
茲特詔告天下:自即日起,凡?再敢以‘廣選淑女’、‘早定國本’等言惑亂朝綱、動搖人心者,無論官居何位,立以‘誤國亂政’論處,奪職罷官,家產抄冇,子孫三代不得為官?。」
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,清晰傳至每一個角落。
文官班列中,頓時一陣騷動。
昨日剛被項瞻那句「待皇後回京再議」堵回去的幾名老臣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尤其太常寺卿譚瓊,身軀微顫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們萬冇想到,皇帝非但冇有半分妥協,反而直接祭出了最嚴厲、最不留餘地的禁令,且措辭之重,堪稱酷烈。
“陛下!”譚瓊鬚髮皆張,撲通一聲跪倒,老淚縱橫,“臣請陛下三思啊,儲君關乎國本,皇後……皇後血統之事,非老臣等私意,實乃為江山社稷萬年計,陛下以此嚴刑峻法堵塞言路,恐非……”
“譚卿,”項瞻淡淡開口,打斷了譚瓊的哭訴,“朕昨日說待皇後回京再議,是給你、也是給滿朝文武留一份體麵,既然爾等非要今日便見分曉,那朕就成全你們。”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文臣,尤其在幾個昨日叫嚷最凶的官員臉上頓了頓,“昨日有言,朕久不臨朝,政令弛廢。好,今日朕便臨朝,議一議這所謂的國本之外,還有哪些政事積弊未清。”
不給任何人插話之機,他接連發問:
“其一,南榮未滅,江淮初定,荊州門戶已開,然後續軍餉糧秣籌措、民夫征調,進度如何?戰後撫卹、流民安置,章程可曾擬定?戶部、兵部、工部,你們是如何協同的?”
三部尚書心頭一凜,趕忙出列奏報。
項瞻聽得仔細,時而追問細節,條理分明,直指要害。
何文俊在鄴邱城設立征南大將軍府,統籌後勤,帶走了不少六部官員,一直與他有所聯絡,故此他對各項資料、各地情況竟瞭如指掌。
“其二,雍州新複之地,春耕補種迫在眉睫,吏治整頓、稅賦減免,諸事繁蕪,雍州刺史府與邯城往來公文,朕看了,言之不詳且互相推諉。吏部、戶部,你們是如何督導的?”
兩部主官對視一眼,剛要開口回稟,不料項瞻根本就冇給他們機會。
“其三,”項瞻語氣轉厲,“揚州新附,土地兼併嚴重,士族豪強把持地方,抗阻新製。朕離揚前,已明發旨意,著赫連良平便宜行事。旬月過去,處置了幾家?田畝清丈了多少?賦稅新政落實了幾成?”
每一問,皆有理有據,直指積弊核心。
殿中寂靜無聲,文臣們多數噤若寒蟬。皇帝哪裡是怠政?他分明是將精力用在了更關鍵的地方。
自己等人糾結於後宮和儲君的虛文,在皇帝眼中,恐怕不僅是兒戲,更是對當前真正危局的嚴重乾擾。
譚瓊跪在地上,渾身發冷,他此刻才猛然驚覺,這位年輕皇帝坐鎮中樞時,處理起政務的果決與犀利,絲毫不遜於其在戰場上的雷霆手段。
又有兩名言官按捺不住,欲為譚瓊緩頰,或言“法不責眾”,或言“陛下當廣開言路,不可因言治罪”。
項瞻耐心聽罷,臉上並無波瀾,隻是淡淡道:“言路自然要開,但言者需有益於國,而非空談。諸卿既心繫社稷,便當在各自職司上儘忠職守,為朕分憂,為百姓謀福。而不是聚於此地,引經據典,逼朕做那等有違本心、寒功臣之心、亂內宮之和的所謂禮法之事!”
他緩緩站起身,掃過殿下,目光如炬,“朕意已決,此詔即刻生效……荀羨!”
“臣在。”荀羨心中一凜,出列躬身。
“此詔交你門下省核發,明發天下各州郡,曉諭臣民。即日起,由禦史台會同玄衣巡隱督辦,有敢陽奉陰違、私下串聯者,一經查實,罪加一等!”
“臣遵旨。”荀羨沉聲應道。
他現在才明白,殿內外為何突然多了那麼多玄衣將士,顯然都是在為這道詔書鋪路。皇帝這是動用了平定亂世的鐵腕,此刻再有任何異議,恐怕就不隻是罷官那麼簡單了。
果然,項瞻下一句話便印證了眾人猜想:“譚瓊本是前召舊臣,朕念其老成持重,因此留用,然現已年邁昏聵,不堪任事,即日罷去太常寺卿一職,歸家榮養。昨日隨其附和、言辭激烈者,皆罰俸一年,留職檢視,以觀後效!”
(這幾章我在心裡很早就有脈絡了,隻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寫,就怕把項瞻寫崩,身為漢人,最主要是本土古人,思想過於超前,這和北魏孝文帝這個本身就是少數民族,以及唐太宗自身有異族血統的皇帝還不一樣……
能力有限,隻能寫到這個程度了~~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