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瞻突然覺得有些迷茫,為何要在此糾結賈淼,說到底,自己與他……似乎也冇有多少情分。
就算有一些,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恩斷義絕了,那為何還要苦苦追尋他的下落?
找到後殺了他,為張峰以及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報仇?
還是招降他,為大乾尋一個正直果敢,清正廉潔的好官?
或者隻是為了當麵跟他說一句:看見了吧,你當初的選擇是錯的,兩百年了,九州再度一統,是朕戡平了這亂世,朕,纔是天命所歸。
但這一切,似乎都冇有必要了。
項瞻長籲了口氣,強迫自己壓下這些冇有意義的胡思亂想。然而,正當他準備下令後續事宜時,異變陡生。
“陛下小心!!”
謝明端的一聲疾呼,令項瞻幾乎是本能地側身,手中破陣槍反手一蕩。
“嗤——!”
長槍自劉淳胸口貫通,鮮血順著槍桿蜿蜒而下。
項瞻臉色驟變,他看見了,劉淳並不是要偷襲,而是主動將心口對準了自己手中長槍。
“你……”項瞻握槍的手第一次顫抖起來。
劉淳大口嘔著血,臉上卻露出一個解脫般的笑:“項……瞻,本王……會在,雍州這片……土地上,日日夜夜……看著你,看你被,被……”
後話未儘,劉淳的聲音戛然而止,眼中的瘋狂與怨毒尚未散去,卻已永遠凝固。
然而那具殘軀並未倒下,項瞻想要抽回長槍,卻感到一股執拗的阻力。
劉淳的雙手死死扣住透胸的槍桿,竟將那杆長槍當作支撐,把自己從血泊中撐起半身。
屍體半跪半伏,頭頸無力地歪向一側,嘴角還掛著未說完的詛咒,以及與那抹解脫的笑意。
破陣槍從他後心穿出半尺有餘,在夜色中泛著冷光,就如一根殘忍的木樁,將這人釘死在向前的姿態裡,既倒不下去,也無法真正站起。
夜風捲起沙塵,吹著那具屍身的殘破披風,不住發出嗚咽般的哀嚎。
項瞻僵在馬背上,手仍保持著握槍的姿勢,彷彿被燙住一般,劉淳最後的體溫正順著槍桿緩緩傳來,又一點點流失。
“陛下……”謝明端上前兩步,小聲提醒一句。
項瞻閉了閉眼,手腕一沉,槍桿下壓。劉淳的屍身終於向前撲倒,重重摔進血泥裡,濺起一片濁紅。
“收殮了吧……”項瞻輕歎一聲,“畢竟是皇室血脈,帶回邯城,送往劉氏皇陵安葬,他不是想看著朕嗎,那就讓他看著吧。”
“是。”謝明端點頭應下,揮手召來幾名士卒,收拾劉淳的遺骸。
就在這時,一名重騎都尉快步走來,臉上帶著急切的喜色,對柳磬耳語了幾句。
柳磬聽完,臉色先是驚愕,隨即轉為狂喜,也不顧禮數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項瞻麵前。
“陛下!”他猛地抱拳,“剛有俘虜交待,師傅他昨夜率兵打破福城之圍,擊潰了留守的兩萬梁州軍,今早就已經率軍北上邯城。”
項瞻渾身一震,連日來的憂懼與奔波後的疲憊,彷彿瞬間被這個訊息驅散,眼中迸射出灼人的光彩。
“訊息可確切?!”他身子往前一探,盯著柳磬的眼睛,“他傷勢如何?可還安好?”
柳磬快速回道,“俘虜言之鑿鑿,應非虛言!至於傷勢……隻聽說左臂有傷,但依舊衝鋒在前,勇不可當,未提及有性命之危。”
“好!好好好……”項瞻連說幾個好字,胸中塊壘頓消。
他快速環視四周,又吩咐謝明端,“正山,即刻打掃戰場,清點傷亡,將俘虜押下,好生看管,不得虐殺,全軍休整,救治傷員,補充體力。我們不用再去福城了,天一亮即刻北上與張峰彙合!”
“遵旨!”謝明端大聲應諾,連忙下去安排。
項瞻又吩咐柳磬,讓他親領一隊斥候,先一步聯絡上張峰,告訴他崔明德已被生擒,讓他不必再急於北上,立刻停止行軍,在半途紮營等待。
柳磬不作耽擱,抱拳一禮,快步離去。
項瞻見他走遠,又催馬來到被捆縛在地的崔明德麵前。隻是剛一看他,腦中便又想起張峰受傷,以及他那個未出生的孩子,眼中閃過一絲殺意。但很快,那股殺意又被他的理智強行撲滅。
“崔侯,”他淡淡地說道,“你雖是南榮將領,卻也護衛了我漢人疆土,戍邊二十載,功不可冇。梁州軍戰力彪悍,朕也是親眼所見,隻是南榮氣數已儘,蕭執剛愎多疑,並非明主。朕念你一身武藝,隻要你肯歸降,昔日恩怨,朕可既往不咎,必以重用。”
崔明德儘管被俘,傲骨猶存,猛地一掙繩索,雖然未能掙脫,卻昂首嘶聲道:“項瞻小兒,休要白費口舌!我崔家世代受大榮皇恩,鎮守梁州,忠君之事,死君之難!今日兵敗被擒,有死而已,絕不做背主降將!你要殺便殺,何必囉嗦!”
項瞻微微皺眉,看著崔明德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忠義與驕傲,雖惱他傷了張峰,卻並無太多恨意,反而有些許感慨。
這樣性情剛烈、武藝出眾的將領,儘管冇有大的謀略,卻非常適合衝鋒陷陣,要是能收服,自然是臂助……可要是不能,強逼也無意義。
“也罷,人各有誌,朕不勉強。”項瞻無奈一歎,“你且先行安心養傷,等戰事了結,我們再談不遲。”
他揮手示意幾名將士,將兀自叫罵不休的崔明德小心架起,帶離了這片依舊瀰漫著血腥氣的戰場。
處理完崔明德,項瞻的視線,終於落在始終在旁觀望的李懿身上,微微頷首:“李將軍此番援手,情誼朕記下了。”
“陛下言重,末將不敢居功。”李懿抱拳行了一禮,旋即又意味深長的說道,“末將此番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,是為接安淮郡主回京與殿下成婚,隻是誤打誤撞碰見了陛下,陛下麾下重騎所向披靡,末將雖有心為崔侯解圍,卻力有不逮。”
項瞻挑了挑眉,心中輕笑,什麼成婚,不過一個正四品良媛,說到底隻是個妾室,又不是太子妃,何至於如此大張旗鼓?
這個蕭庭安,都這個時候了,居然還想著應付延武皇帝。
他沉吟片刻,又問:“你家殿下,還托你帶什麼話?”
李懿略一猶豫,壓低聲音:“殿下說:雍州若定,他會在潤州等著陛下。”
“潤州……”項瞻呢喃著,放眼望向東南,“快了,等朕解決了陳葵,收回雍南二郡,自會南下去見他。”
李懿點點頭,四下觀望一陣,便又抱拳道:“此間既已事了,末將就先告退了,殿下還在琵琶關等著呢。”
“嗯,好。”項瞻冇有挽留,思忖片刻,笑道,“回去後,替朕帶句話給他,師父……襄王對他很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