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懿抱拳的手微微一僵,片刻,他似乎明白了“滿意”二字的深沉涵義。
這不僅是祖父對孫兒個人籌謀的認同,也對映著麵前這位年輕皇帝,對未來天下格局與歸處的某種微妙期許。
他眼中光芒一閃,鄭重點頭:“陛下的原話,末將定會一字不落地帶給太子殿下。”
……
等李懿率兩萬輕騎退去時,天色已經破曉。
項瞻立於臨時搭建的帳篷外,望著已經平息下來的戰場,心頭竟掠過一絲連自己都覺驚奇的平靜。
崔明德落敗,劉淳自裁,以及李懿那句「潤州城等你」,就像一根細繩,串聯起了過往數年的金戈鐵馬。
亂世棋局上最後的幾顆大子,除了那位延武皇帝蕭執,都已一一歸位,昔日敵人或投誠、或逝去、或銷聲匿跡、或被困孤城,再無轉圜餘地。
這場席捲九州的棋局,似乎已經到了收官的時刻。
隻是,當勝利的曙光即將照臨,他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惘然,彷彿攀登一座巍峨險峰,曆經九死一生,終於登臨絕頂後,四顧是更廣袤的虛無。
天下初定後,等待他的將是更漫長、更艱難的山路:重整山河,撫平創傷,安定萬民,還有,揚州士族……哪一樣都不比攻城掠地容易。
謝明端很快將戰果與傷亡報上。
兩萬重騎折損三千餘,大多是在衝擊敵軍弩陣時喪命,好在那床弩笨重,無法快速調轉方向,如若不然,謝明端和柳磬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迂迴到弩陣後方。
冇了這個大殺器,崔明德又被項瞻“騙”走,那尋常的梁州軍又豈是重甲鐵騎的對手。
此役,乾軍殲敵近萬,俘虜三萬餘眾,更繳獲了梁州軍特製重弩一百七十餘架——這令項瞻也暗自心驚的新型武器,正好可帶回京城,交予工部研習。
至於對崔明德的處置,項瞻還是決定暫且收押,等日後項謹回來,讓他親自勸一勸。
一員猛將,若能為我所用,將來開疆拓土,未必不能成其封侯之功;但若鐵心不從,念其守護邊陲二十載,縱是敵人,也當留其全屍,厚葬梁州,算是敬他一腔孤忠。
諸事皆畢,日頭高升,項瞻下令大軍開拔北上,儘快與張峰會師。
……
兩日後,傍晚,大軍行至邯城東南不足百裡的一處丘陵地界,斥候飛馬來報:前方二十裡,一處不算密的林子外發現玄衣巡隱旗號,正在圍剿一支潰散的梁州軍殘部。
項瞻心念張峰安危,不顧連日疲勞,率一營重騎先行趕赴,當穿過那片樹林後,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默然。
隻見張峰單手提著方天畫戟,正圍著一小撮約莫百人,打著「陳」字旗號的梁州軍狂砍猛劈。
他左臂的傷還冇有好透,行動間看得出些許滯澀,但那股沖天的凶戾之氣卻半分未減。
而他身後的柳磬,正帶著千餘玄衣輕騎,將其餘潰兵分割包圍。
戰陣嚴整,早已是壓倒性的屠戮。當張峰又一戟將一名敵軍士兵連人帶盾砸飛時,視線餘光突然捕捉到坡上那抹熟悉的銀甲紅影。
“瘋子!”項瞻大喊一聲,而後便靜靜看著他。
陽光透過嫩芽包裹的樹梢,斑駁地灑在他臉上,照出那濃得化不開的倦意,以及眼裡的釋然和……歉疚。
張峰的動作僵住,甚至忘了周遭依舊喧囂的廝殺。
他看看項瞻,又看看那群梁州軍潰兵,重重歎了口氣,一揚畫戟,厲聲喝道:“都聽好了,今天算你們好運,識相的都給我丟下兵刃,或許還能保條小命!”
隨著他話音落下,周圍幾個戰鬥瞬間停止,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都看見了皇帝陛下親至。
不多時,殘餘梁州軍儘數伏地投降,一場屠殺,就這樣莫名其妙結束了。
張峰把畫戟往柳磬手裡一扔,翻身下馬,快步來到項瞻麵前,臉上笑容還來不及徹底綻開,卻先看到了對方眼中殘留的血絲。
“你的胳膊……”
“冇事冇事!”張峰連忙搶話,還怕項瞻不信,特意活動了下左臂,“看,不過一點皮外傷而已,耽誤不了上陣殺敵!”
項瞻冇說話,翻身下馬,靜靜打量著張峰。
二人對視許久,周遭一切彷彿都已消失,最後,還是張峰先憋不住:“我是真冇想到,你居然會親自過來,還是柳磬把事情都與我說了,我才明白過來。崔明德那老小子,胃口還挺大!隻是陳葵那廝似乎也聽到了訊息,昨夜就領大軍撤走了,我已經派人去追查他的行蹤……”
他說著,指了指那些跪地的俘虜,“那些是落隊的,有好幾批,這是我今日解決的第四批。”
項瞻瞥了那些俘虜一眼,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陣,才慢慢平息:“崔明德被生擒,劉淳自儘,雍州大局已定,你做的已經夠多,甚至比我想象得還要多……所以,接下來的事,就交給我,可好?”
“好,當然好。”張峰咧嘴一笑,那是一種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,如釋重負,“你都來了,自然不用我在指揮!走吧,秦光、楚江還有鐘瑜他們就在不遠。”
項瞻點點頭,牽著馬,與張峰並肩走下山坡。
兩人絮絮說著話,項瞻簡要交代了下崔明德被擒的經過,張峰則說起如何識破梁州軍虛張聲勢、趁夜突圍的種種細節,當說到劉淳自儘,皆是一陣沉默。
“瘋子,”項瞻忽然停下腳步,“等我們贏下這場仗……我是說,等九州安定,四海昇平,你想乾什麼?”
張峰一時怔住,他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。
自從離開那個隱居的小山村,他就一直跟著項瞻,練兵、打仗、攻城、殺人、平叛,馬不停蹄,彷彿天生就該這樣刀口舔血。
他下意識看向左臂上的傷,又看向煙塵未散的戰場,許久,纔不確定地說道:“回……回家?郡主可還等著我呢……要不,我不回青州了,你在邯城另外給我置辦一套宅子?”
“郡主她……”
“嘖,你看,天色不早了,咱們得趕緊走,鐘瑜他們還等著呢。”
話被張峰打斷,項瞻冇有任何不悅,相反,卻深深歎了口氣,終是將那半截話嚥了回去。
他抬手重重按在張峰右肩,那未曾受傷的一側:“好,咱們走。”
張峰如蒙大赦,大步流星走向戰馬,上馬時左臂動作明顯一滯,他卻渾不在意,反手從柳磬手裡拿過畫戟,指向北方:“陛下,前麵不知道還有冇有敵軍潰兵,末將為你開路!”
“你開路?”項瞻失笑,“帶傷衝鋒,是想讓朕背罵名?
“那……殿後?”
項瞻輕輕搖頭,催馬上前,與他並轡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