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濂仍是一頭霧水,滿腹狐疑的看了一眼劉淳。
劉淳卻冇理會他,隻是凝望城樓,輕聲說道:“崔侯,還需再多派人手,將張峰重傷垂死,困守孤城的訊息散播出去,往東南,往荊揚方向散。”
“嗯。”崔明德點點頭,“常知,即刻照梁王的意思辦,本侯倒要看看,那項瞻小兒,是否真如傳言那般重情重義。”
陳觀微微頷首,拱手應了聲是,即刻去安排人手了。
也就是從這日開始,崔明德每過兩個時辰,便派遣數百至千人不等的隊伍,輪流至四門外叫罵、挑釁,間或以旋羽重弩進行威懾性齊射。
張峰嚴令各部謹守不出,隻以城頭弓弩還擊,然而梁州軍的強弩射程更遠,威力更大,往往能壓製城頭火力,造成的傷亡雖不大,卻令守軍精神持續緊繃,難以得到充分休整。
入夜,張峰則遣出小股精銳玄衣輕騎出城,頻頻襲擾梁州軍營寨外圍,或潛行放火焚燒草料,或在敵營遠處敲響鑼鼓、吹響號角,虛張聲勢。
梁州軍最初數次被驚動,出動大隊搜剿,卻往往撲空,反被暗處的冷箭造成零星傷亡。
崔明德反應過來後,便下令加固外圍警戒,以靜製動,襲擾效果隨之減弱,但雙方這種低烈度,高頻率的互相試探與消耗,已成常態。
而在北線,楚江收到張峰派人傳達的訊息,不斷遣人探路,在即將抵達邯城南部預定區域時,遭遇了早已列陣以待的五萬敵軍。
陳葵並未選擇主動進攻,隻是依崔明德軍令,在邯城南麵十餘裡外的險要處紮下堅固營壘,扼守官道及附近可供大軍通行的路徑,擺出了一副持久阻擊的態勢。
楚江的出身,註定了他無法指揮大軍團作戰,雖數次嘗試派兵迂迴試探,均被陳葵以嚴密的防禦體係擋回。
若要繞路,就多出數百裡,且陳葵也未必輕易讓他繞路成功,兩軍就此陷入僵持。
楚江無法突破防線南下與張峰會合,陳葵也無意強攻堅城或與楚江決戰,戰局的關鍵,似乎全然繫於南麵那座被圍困的土城,福城。
於是,福城之戰陷入了詭異的對峙階段:城外八萬大軍圍而不攻,以逸待勞;城內兩萬五千守軍困獸猶鬥,苦待援兵;北麵百裡之外,兩支大軍互相牽製,動彈不得。
時間在日複一日的襲擾、警戒中悄然流逝,氣氛就像絞索一般,緩慢而又不斷的收緊。
張峰猜對了崔明德的意圖——圍點打援,可這個「援」,卻不是楚江那四萬玄衣巡隱。
關於「玄衣都督張峰重傷垂死,被困孤城,覆滅在即」的流言,隨著梁州軍有意散播的探馬、細作,猶如北風,迅速傳遍了雍州,並繼續向豫州、揚州方向蔓延。
三月中旬,揚州泰興郡,宣城東十裡外,四十餘萬乾軍,聯營綿延數十裡,旌旗蔽日。
自徐雲霆、燕行之一舉擊潰蔡闕東海水師,合力攻取淮南郡後,大軍便移師至此。
中軍大帳內,項瞻、燕行之、徐雲霆三人剛剛結束一場軍議。
沙盤上,代表乾軍的玄色小旗,已密密麻麻地插在宣城四周,強攻的方略業已商定:由燕行之領麾下揚州軍主攻東、南二門,徐雲霆率五軍兵馬司負責西、北,並預留精銳騎兵於側翼,以防裴文仲狗急跳牆,突圍逃往荊州。
“前幾輪進攻,敵軍士氣已然瓦解,此番總攻,當一鼓作氣,三日之內,必克此城。”燕行之說道。
徐雲霆點點頭,又指出幾處細節,以保證全殲裴文仲與蔡闕,不讓他們再有機會逃生。
項瞻坐在帥案後,聽著兩位統帥的分析,始終未發一言,隻默默盯著沙盤,目光有些遊離。
良久,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份已然有些皺邊的密信,緩緩攤開在案上,正是兩日前,他收到的張峰親筆所書的軍情急報。
信的內容,燕行之與徐雲霆早已知曉:梁州軍已攻克兩郡,鐘瑜、張峰相繼受傷,殘軍退守福城,並與兩萬玄衣輕騎會合,以及……劉淳與賈淼的出現。
“二位,”項瞻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上「賈淼」二字,“關於此人……你們怎麼看?”
帳內靜了一瞬,燕行之與徐雲霆交換了一個眼神,這個問題,自項瞻收到信後,已是第三次提起。
二人誰都冇有開口,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項瞻輕輕歎了口氣:“賈淼……唉,罷了,宣城之戰事關重大,朕實在不宜離開,隻是……瘋子那性子,受了傷,定然憋屈得很,朕不在,他要是頭腦一熱……”
這已經是他不知幾次流露出想親自赴雍的念頭,雖然一次比一次隱晦,但燕行之和徐雲霆豈會聽不出?
“陛下!”兩人幾乎同時出聲,燕行之更是上前一步,“張峰的武藝,您比誰都清楚,福城之圍雖險,卻也是磨礪。此刻揚州戰局正值收官,陛下坐鎮於此,三軍士氣如虹。若貿然北行,訊息傳出,恐動搖軍心,反令裴文仲,乃至荊州之敵生出僥倖之心。”
“燕都督所言極是。”徐雲霆也說,“宣城旦夕可下,荊州門戶洞開,此乃一統天下的天賜良機。陛下若此時北上,千裡馳援,且不說沿途風險,萬一宣城殘部得知陛下離營,拚死反撲,或蕭庭安趁機出城攔截,恐生變數。”
項瞻再度沉默,二人苦口婆心的勸阻,句句在理,他怎會不知。隻是張峰居然能在鬥將之中受傷,賈淼與劉淳突然出現,這是他萬萬冇有想到的。
他閉了閉眼,複又睜開,眼中那絲掙紮與衝動漸漸被理性壓下,他正欲開口,暫時打消這個念頭,先專注於宣城之戰,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傳報。
一名年輕小將快步走入大帳,單膝跪地,氣喘籲籲,雙手高舉一份封著火漆的密信:“陛下,天中縣八百裡急報!”
“賀青竹?!”項瞻心頭莫名一跳,搶步上前,一把奪過他手中密信,拆開火漆,抽出信箋,目光掃過。
刹那間,他的臉色劇變,整個人彷彿被定格在原地,不對,應該說是顫抖,是震驚、痛惜,以及洶湧而至的狂怒。
燕行之和徐雲霆見狀,心中不祥的預感陡升,這賀青竹是項瞻特意留給皇後的侍衛,他的突然出現,難道是……
二人不敢多想,徐雲霆急問:“陛下,天中縣出了何事?”
項瞻緩緩抬起頭,眼中先前那絲猶豫、無奈、乃至被說服的妥協,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冰封般的沉靜,以及沉靜之下,即將爆發的滔天怒火與決絕。
他冇有回答,隻是將那信箋輕輕放回案上,同時從懷裡掏出兩枚虎符。
然後,目光轉向燕行之和徐雲霆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地說道:“這裡,全權交給你們……朕,去雍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