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光這次帶來的情報,算是很清楚了,但張峰卻無法理清敵軍的真正意圖,便又命人叫來鐘瑜等將。
半炷香不到,之前的那幾名主要將領先後趕到。
張峰把最新訊息與眾人說了,末了提出自己的疑問:“他分兵,我能理解,可我想不通,為何去邯城的隻有五萬,來福城的卻有八萬之眾?難道崔明德老匹夫,覺得我比皇都重要?”
眾將一聽,臉上都浮現出怪異的神色,彷彿聽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話,馮肅更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一句,這還用問?
倒是鐘瑜若有所思的皺起了眉,並不覺得張峰的疑問有什麼不對勁,畢竟南榮朝廷圍魏救趙的策略太過明顯,想解淮揚困境,攻取敵國都城,遠比斬殺敵國一個大將更有份量。
他因腹部傷勢過重,又經前兩日顛簸,不能久站,也不便久坐,便斜靠在鋪了氈毯的木椅上,想了片刻,說道:“或許他們認為邯城無重兵防守,又無大將坐鎮,唾手可得,相比之下,你對他們的威脅更大,所以纔會那麼分兵。”
張峰看了他一眼,未置可否。
這分析似乎合情合理,敵軍首要目標是邯城,分兵去包圍,符合兵法常理。而自己這支軍隊雖新敗,卻也新增兩萬兵力,踞守於此,就如芒刺在背,崔明德分出主力來拔除,似乎也說得通。
隻是心中那點揮之不去的疑慮,總讓他覺得哪裡透著古怪,彷彿有一層薄紗蒙在眼前,雖能看清輪廓,卻辨不明真意。
“邯城……唾手可得嗎?陛下登基後就領兵親征,城中禁軍一直未曾得到補充,滿打滿算也不過一萬,朝堂都是一些酸腐儒,唯一能穩定人心,坐鎮城防的良平大哥也去了揚州,這樣看,確實……”
他兀自想著,左手不自覺地想去摩挲下巴,卻牽動了左臂傷處,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,讓他倒吸一口涼氣,心中煩躁又添了幾分。
這傷讓他無法痛快地披甲廝殺,更影響他冷靜思考,但他還是緊盯沙盤,強迫自己靜下心來。
“……良平大哥不在,何大哥也一直在豫州掌管後勤,眼下就隻有荀羨坐鎮中樞,他雖是文人,好歹也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,在方令舟手下時也曾運籌帷幄,依靠邯城城防之堅固,擋住五萬敵兵,應該不是難事……”
心念至此,他長舒了一口氣,在眾人都不知道,這短短一盞茶的時間,他已經把邯城是否會被五萬大軍攻破的結果,暗自捋了一遍的情況下,自顧自說道:“不管了,想不通就不想,既然那老匹夫如此看重我,我也不能讓他失望……傳令!”
然而,就在他準備下達最後決定,要求全軍依托福城城防死守,無論如何必須撐到楚江率援軍抵達時,腦海中猛然劃過一道閃電。
“不對!要是敵軍已經探明援軍路線呢……”張峰猛地抬頭,那點殘存的猶豫與分析,瞬間被現實危機感驅散,“秦光,即刻派加急快馬,晝夜不停,無論如何要找到楚江,讓他務必謹慎偵明前路,不可一頭撞入敵軍陣列!”
秦光還冇反應過來,鐘瑜已經下意識看了眼沙盤,頓時明白張峰在擔心什麼:“將軍是說,敵將陳葵率五萬軍北上,是去堵截我後路援軍?”
“極有可能!”張峰語氣急迫,依舊盯著秦光,“告訴楚江,若條件允許,可與朝堂取得聯絡,同邯城禁軍兩路合擊,先設法破了陳葵那支阻隔之軍!”
秦光不敢耽擱,應了聲是,便旋風般衝出門去安排。
張峰的目光又掃向屋中眾將:“敵軍意圖已然顯露,我們不可再心存僥倖,從現在起就要進入臨戰狀態,城中所有青壯,無論民夫還是原住戶,凡能持械者,儘數編入輔兵,負責運送守城器械、照料傷員;將糧秣、飲水分置城內各處安全屋舍,統一調配;所有馬匹,除斥候與將軍親騎外,全部集中看管,戰時聽令方可動用!”
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記錄傳達下去,福城這座小小的土坯古城,在短短一個時辰內,便如被投入頑石的湖水,從內部開始翻騰。
加固城防的撞擊聲,混合著搬運滾木礌石的號子聲,又交織著將官催促佈防的呼喝聲,城池上空瀰漫著濃烈的土腥與肅殺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午後,崔明德所率的八萬大軍終於抵達福城外圍,浩浩蕩蕩的軍陣在初春尚顯荒涼的原野上鋪開,旌旗招展,刀槍映日,那股百戰精銳的殺氣,即便隔著數裡也撲麵而來。
可他們並未立刻發動雷霆萬鈞的攻勢。
令城頭觀察的張峰確定自己料想不錯,敵軍就是要圍點打援的是:梁州軍並未采取常見的“圍三缺一”之策,給守軍留下看似可能的生路,以動搖其死守的決心。
相反,崔明德將八萬餘大軍分作四股,各扼守一麵,輔以大量拒馬、鹿角、甚至就地掘起矮土牆,竟是將福城四麵合圍,圍得水泄不通。
四麵合圍,這是要徹底斷絕內外一切聯絡,要將這座孤城連同其中的兩萬五千多兵馬,活活困死,餓死。
“老匹夫!”張峰一拳砸在城垛上,左臂傳來的痛感讓他不勝其煩,他咬了咬牙,“想不費一兵一卒,把我們耗死在這裡?做你的春秋大夢!”
他轉頭看向馮肅,“傳令下去,都給我堅守好了,敵軍不攻,我們也不動,但……晚上派小股精銳,給老子去襲擾、去放火、去他們營地外敲鑼打鼓,總之,彆讓他們睡安穩了!”
“得令!”馮肅眼中也閃過一絲狠色,抱拳應諾。
同一時刻,梁州軍中軍大帳,已經設在城南一處高坡。
崔明德登高遠眺,望著那低矮殘破的城牆,以及牆上稀疏卻嚴整的守軍旗幟,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。
“傳令各營,”他對身旁傳令官道,“深溝高壘,紮穩營盤,多設哨塔瞭望,嚴防敵軍突圍,每日派遣小隊至城下叫陣挑釁,但不得擅自強攻。弩手輪番上前,以旋羽箭向城頭攢射,不必求殺傷,但要讓他們日夜不得安寧,疲其心神。”
傳令官領命離去,身後的先鋒大將仇濂卻抱拳問道:“侯爺,若敵軍還隻是湄城那五千殘兵敗將,如此圍城或可見成效,但眼下城內已經有兩萬五千餘眾,若要突圍,我們這四麵合圍,兵力分散,怕是攔他不住。”
“他不會突圍的。”崔明德淡淡說道。
仇濂不解:“這是為何?”
“他若隻有五千殘兵,或許還會棄城而走,但恰恰多了這兩萬生力軍,纔會死守。”崔明德看了身旁的劉淳一眼,笑道,“這是猛將,也是名將的驕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