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為何不能死?”賈淼追問,“我們不就是……”
劉淳輕輕搖頭,打斷道:“若他今日死在張峰戟下,梁州軍無人節製,軍心必潰,西線戰局將頃刻崩盤,屆時揚州也會受到影響。一旦項瞻平定江淮,再無後顧之憂,便可直搗潤州皇城,一統九州,到那時,我們的價值何在?”
他抿了口茶,目光灼灼地看著賈淼,“本王就是要讓項瞻感受到壓力,他的壓力越大,我們日後的「相助」才越有分量,提出的「要求」,才更有可能被他鄭重考慮。”
“這……”賈淼張了張嘴,欲言又止。
他迎著劉淳的目光,漸漸皺起了眉,心裡自問為了提高交易籌碼,就坐視戰事遷延,百姓受苦,到底對不對,又應不應該?
劉淳似乎看出了賈淼的顧慮,拍拍他的肩膀,走到桌邊坐下,又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
賈淼遲疑片刻,還是微微躬身,依言入座。
劉淳笑了笑,拎起水壺,說道:“有道是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,此事乾係到我們今後的出路,不得不謹慎對待。況且,就算今日本王不出手,張峰也未必能殺了崔明德。與其讓他受傷,對張峰心生忌憚,不敢再輕易進軍,倒不如助他一助,也好讓他欠本王一個人情,日後更信任我們。”
他倒好兩杯新茶,把其中一杯推給賈淼。賈淼接過茶盞,道了一聲謝,輕輕滑動著蓋碗。
半晌,他才微微點頭:“殿下深謀遠慮,是淼急躁了,隻是……以我對項瞻的瞭解,若張峰有什麼閃失,他定會傾全國之力,與我們不死不休。而殿下今日出手,已經暴露身份,定會讓張峰誤解,此人性情剛烈,有仇必報,經此一遭,他日恐難善了。”
“嗬,以本王看,他與崔明德無二,勇則勇矣,也不過一介莽夫,無需多慮。”劉淳目露譏誚,不以為意,“乾廷是項瞻當家,他不是自負仁義之名嗎?難道會為了麾下一名將領,不顧萬千百姓?”
“話雖如此,但……”
賈淼很想提醒劉淳,不要以常人之心揣摩項瞻的心思,那是個不守規矩的主,更不要小看他對朋友的看重,尤其是張峰這種與他相交微末,並數次救他於危難的兄弟。
可見劉淳並不像能聽進去的樣子,賈淼話到嘴邊,還是嚥了回去,最後也隻是輕歎一聲:“殿下既然已有決斷,淼自當遵從。夜深了,殿下早些歇息吧。”
說罷,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,起身告辭。
劉淳冇有再留他,將他送出門外後,便站在廊下,望著沉沉的夜色,不知又在盤算著什麼。
……
與此同時,湄城城北,二十裡外的一處山林。
三月初的雍州,早晚溫差依然很大,到了夜裡,北風呼嘯,卷著黃沙穿過林間,嗚咽聲中還帶著刺拉拉的異響,直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密林深處,幾堆篝火在避風的岩壁下點燃,光影搖曳,映照著圍聚在此的殘兵敗將,一張張憔悴的臉上,無不帶著憋屈到極致的憤懣。
不遠處,張峰就靠坐在一棵老樹下,雖在閉目養神,但手裡始終握著那杆全是血汙的方天畫戟,一刻也冇有放下。
他左臂的傷口已被重新處理包紮,血是止住了,但偶爾傳來得劇烈疼痛,還是讓他的額角不停流下冷汗,細細觀察,那雙劍眉也總會時不時皺一下。
“將軍,喝口水吧。”馮肅走過來,遞過一個水囊,神色滿是擔憂。
張峰睜開眼,接過仰頭灌了兩口,長舒了口氣,問道:“什麼時辰了,敵軍可有異動?”
馮肅回道:“已經二更天了,末將已於林間兩側埋下伏兵,並在林外派了三重警戒,但敵軍一直冇有追擊。”
張峰點點頭,抬頭看了看天色,臉上雖冇有多少意外,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。
照理說,到了這個時候,敵軍應該緊追不放纔是,但為何會止步不前,難道是怕中了埋伏?
可自己已經受了重傷,手底下不過區區五六千兵力,就算設伏,又有多大威脅?
況且,燕叔不是說梁州軍最善山林作戰嗎,那崔明德又在顧慮什麼?
幾個問題不停在心中盤旋,他想不明白,乾脆不費那個精力,收回目光,環視一圈周圍的環境,又問:“鐘瑜怎麼樣了?”
“將軍放心,並無大礙。”馮肅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堆篝火。
張峰隨之望去,見鐘瑜正靜靜的躺在一個簡易的木板上,好像是睡著了,便也放下心來。
他又喝了兩口水,把水囊還給馮肅,撐著畫戟站起身:“此地不宜久留,既然崔明德犯糊塗,不乘勝追擊,我們可不能學他。即刻傳令下去,再休整半個時辰,我們便離開,趁夜退守……”
他微微皺眉,一時竟不知該往哪退。
馮肅連忙從懷裡掏出一份雍州輿圖,張峰接過後,仔細端詳片刻,手指點在邯城西南的一個小城:“這是哪?”
馮肅看了一眼,回道:“福城,距離邯城三百七十餘裡,據我們有……有一百裡左右。”
“福城?”張峰撓了撓頭,“這是個什麼級彆的城鎮,我怎麼從來冇聽說過?”
馮肅解釋道:“此乃古鎮遺蹟,最早可追溯到千年以前,因其位於雍州腹心,也曾是兵家必爭之地,隻是後來曆代王朝為防西域胡騎,在邊地多修關隘,而這福城因城小人少,便無人再重視。如今並無行政級彆,若算下來,仍屬於湄城縣管轄。”
“就去這裡!”
馮肅微微一怔,連忙提醒:“將軍,此城雖儲存完好,但城牆多以土坯堆砌,年久失修,矮小不說,防禦力更是堪憂,一旦崔明德領兵來圍,我們怕是不好再退。”
“無妨,沿途多安排一些暗哨,他要真來,我們提前走就行了。”張峰把輿圖往馮肅懷裡一塞,取下畫戟上懸著的獅盔戴好,沉聲道,“我們雖設了伏,可要是敵軍不進來,隻以那重弩遠攻,我們根本冇有還手之力。另外,福城這個名字好,我喜歡,先暫時做個落腳點。”
馮肅明顯愣了一下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,什麼叫名字好?名字好就能不讓敵軍來打你?
張峰察覺到他異樣的臉色,不禁白了他一眼,“嘖,你還站在這兒乾什麼?”
馮肅回過神來,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什麼,顯然覺得張峰的決定依舊冒險。
但軍令如山,且想到白日裡張峰搏命廝殺的場景,以及敵軍重弩給防線帶來的毀滅性打擊,他終於還是冇再多言。
“末將明白了。”他抱了抱拳,轉身傳令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