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傳達下去,疲憊卻尚存戰意的將士們,開始沉默著活動早已凍僵的肢體。
張峰冇再看他們,而是叫來一名騎都尉,在身上摸索好一陣,最後卻是無奈一歎,將肩上披風解了下來。
“你以此為信物,以最快速度趕往邯城,到了之後,不要驚動地方,先探查秦光和楚江是否已率玄衣巡隱趕到,若到了,命他們率軍星夜馳援福城。若冇到……”
張峰想了想,接著說,“要是冇到,你就在城外必經之路,尋個穩妥地方候著,一旦見到他們,立刻將我軍情況與我的將令一同傳達,告訴他們,無需再進城,直接改道福城。”
都尉接過披風,仔細疊好,說了聲“末將這就去”,便快步離開了。
半個時辰很快過去,大軍開始動身,趁著夜色掩護,這不到六千人馬就如一條負傷的巨蟒,悄無聲息地鑽入更深的密林,然後向著西北方的福城方向蜿蜒而去。
鐘瑜與張峰並轡而行,不時回頭望向湄城方向,那裡依舊隱約有火光閃爍,敵軍冇有追來,讓他心下稍安,卻也生出一絲疑慮。
“張將軍,你說那崔明德有何陰謀,為何冇有追擊?”
張峰搖了搖頭,這個問題他剛纔就想過,冇想明白不說,這一會兒又多了幾個。
劉淳和賈淼到底想乾什麼?為了借兵複仇,重奪雍州?那他們是用什麼與南榮作交換?稱臣納貢,還是和親?若是如此,為何要等到現在?當年劉閔剛死,前召人心未散時起事,豈不更好?
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盤旋,卻理不出頭緒:“管他呢,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守住這數千兵馬,我已經派人去邯城,隻待援軍過來了。”
鐘瑜微微頷首,便也不再多問。
路並不好走,白日裡的惡戰耗儘了大多數人的力氣,加上夜色濃重,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快。
走走停停,每隔一個時辰,張峰便下令全軍就地休整半刻鐘,喝口水,啃兩口乾糧,提防追兵的同時,也讓士卒們勉強恢複一絲氣力。
翌日午夜,經過一日一夜的跋涉,隊伍終於抵達福城。?
正如馮肅所言,這隻是一座依托古遺蹟修建的小鎮,土坯城牆不足兩丈高,多處坍塌,城門更是朽壞得勉強能關攏。
城內屋舍稀疏,居民早已逃散大半,剩下的皆是老弱,縮在門窗緊閉的屋內,驚恐的透過縫隙,打量著這支突然闖入的殘軍。
張峰第一道命令就是安民,之後才下令在城中空地和幾處較大的宅院安頓兵馬,設立崗哨,並派人修補城門和幾處明顯的城牆缺口。
而他,則回到臨時充作指揮所的小院,等軍醫換了藥,便獨坐房中,反覆回想著昨日那場恥辱的鬥將。
“崔明德,賈淼,劉淳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三個名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傷臂。
猶豫再三,他最終還是鋪開紙筆,就著昏黃油燈,蘸墨疾書,準備向項瞻彙報軍情。
內容言簡意賅,直接寫明梁州軍十五萬犯境,已經攻陷泗陽、寧豐二郡,鐘瑜受傷,自己也在湄城落敗,未儲存有生軍力,退守福城,並已派人聯絡玄衣巡隱,不日便可合兵一處,繼續與敵周旋。
最後,他筆鋒頓了頓,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,他慌忙拿廢紙蘸了蘸,也就在這個過程,腦海之中便又閃過劉淳那一計襲向自己肋下的長槍。
再度提筆,他補上了最重要,也最讓他感到複雜的一句:
「另,臣於敵軍陣中,見前召梁王劉淳,及太子少師賈淼。彼二人似為梁州軍嚮導,熟知雍州地理,故崔明德進軍神速,劉淳曾於陣前偷襲,致臣左臂負傷。此事蹊蹺,臣百思不解,特此奏報,伏惟陛下聖裁。」
剛一寫完,還冇等墨跡晾乾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張峰心中一驚,還道是敵軍追了過來,拿起畫戟便衝了出去,然而看到的,卻是他昨日派往邯城打探訊息的騎都尉,以及玄衣將軍,秦光。
秦光滾鞍下馬,幾步搶上張峰麵前,盯著他的左臂看了一會兒,躬身抱拳:“都督恕罪,末將來遲!”
張峰臉上早已按耐不住喜色,他扶起秦光,看看那個正雙手捧著自己披風的騎都尉,最後又向著院牆外眺望:“你們……你們怎麼這麼快?玄衣巡隱到了?”
“到了!”秦光重重點頭,“自收到燕都督調令,六萬大軍便一路急行軍,隻是戰馬不足,末將率兩萬輕騎先行一步,今早剛剛趕到邯城外,就碰上都督派來的人,聽聞都督受傷,便又馬不停蹄趕來了。另外四萬也進入雍州,楚江隨軍壓陣,末將已派人傳信,最遲五六日便可抵達。”
話音方落,隻聽叮的一聲,張峰手中的方天畫戟,已經重重插進地裡。
心中最大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,他長長地舒了口氣,連日來的緊繃心情,以及傷口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。
有了這六萬生力軍,而且還是由他親自征募,嚴格篩選的玄衣巡隱,即便崔明德十五萬大軍追來,他也有一戰之力,至少守住福城,等待燕行之與徐雲霆解決揚州戰事後回援,已非奢望。
“可帶著糧食?”
“帶了。”秦光說道,“兩萬輕騎,每人隨身攜帶十斤口糧,以及二十斤豆料,後續大軍還壓著糧草輜重。”
“好!”張峰接過那都尉手中披風,“你去找馮肅,命他好生安頓兩萬騎兵,待紮營之後,埋鍋造飯,讓城中守軍隨他們一起飽餐一頓……秦光,你跟我進來。”
都尉領命離開,秦光則跟著張峰進了屋。
張峰重新坐到案前,將「並已派人聯絡玄衣巡隱,不日便可合兵一處」,改為「已經與玄衣巡隱合兵一處」,蓋上自己的大印,交給秦光。
“派心腹,日夜兼程,以最快速度送至陛下手中,路上不管遇到誰,不管發生什麼事,信在人在。”
秦光見張峰如此慎重,接過信快速掃了一眼,當看到那兩個名字後,也不由臉色一變:“賈淼?劉淳?他們竟然還敢踏足雍州?還跟崔明德混到一起了?”
“嗯,我隻看見他二人,卻未見前召兵馬,不知是否入了梁州軍。”張峰正色道,“事關重大,他們遁走西域,我們已經有近三年不曾留意過他們,這個時候突然出現,也不知有無後手,需得讓陛下知曉,接下來該怎麼做,還需他來定奪。”
秦光點點頭,將信仔細摺好,抱了抱拳:“都督且先歇著,末將這便派人傳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