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峰強撐著從馬背滑下,剛一落地,左臂傳來的劇痛與失血後的虛弱,便讓他眼前一黑,踉蹌著險些摔倒。
“張將軍!”馮肅已經從城樓上衝下來,快步上前將他扶住,盯著還在汩汩淌血的手臂,手忙腳亂的撕下披風一角,纏在傷口之上,“您,您怎麼樣?”
“死不了!”張峰搖了搖頭,右手拄著畫戟,硬生生站直,額頭上冷汗涔涔,卻咬著牙不讓呻吟出口,“是我大意了,那劉淳好歹也是前召梁王,不曾想居然……”
他說著,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嘔出一大口血。
馮肅心頭一驚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連忙嗬斥隨行將士去喊軍醫。
“馮校尉!”張峰一把拉住馮肅的手臂,極速說道,“敵軍氣勢正盛,見我負傷,必全力攻城,憑我城中兵力,湄城怕是守不住了,我們必須立刻撤走,遁入城外密林,與之周旋。”
馮肅微微一怔,待反應過來現實情況後,便連連點頭:“好,好好,末將明白了!”
他當即便對身旁幾名親兵下令,一邊讓人去縣府護送鐘瑜,一邊讓全城將士往北門集結,同時留下一千弓弩手墊後。
張峰對這些安排冇有任何異議,可當聽到他還讓人收拾糧草輜重時,便連忙出聲喝止:“動作要快,除了手中兵器,其餘的什麼也不要帶,稍後我會親去放火,燒了糧倉和府庫!”
“可您的傷……”
“執行命令!”
馮肅見張峰神情堅決,也不再猶豫,立刻傳令全軍:輕傷者攙扶重傷者,丟棄一切非必要輜重,僅攜帶兵刃與少量乾糧,火速集結於北門待命。
張峰強忍劇痛,等趕來的軍醫簡單包紮好傷臂後,便提戟上馬,在數名親兵護衛下直奔城西府庫與糧倉。
沿途所見,守軍雖慌亂,但在軍令催逼下尚能維持秩序,攙扶傷患、彙成一股人流向北湧動。
至糧倉前,張峰親自將火把擲入糧囤之中,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,火舌迅速竄起。
他盯著這滾滾黑煙,眼中閃過一絲不甘,但更多的是隱忍到極致的憤怒,眼看火勢已無法控製,他也不再停留,隨即調轉馬頭,彙入撤退的人群。
城外,戰鼓愈發激昂,梁州軍的總攻浪潮已經開始,十五萬大軍如山洪傾瀉,雲梯、衝車再度推向城牆。
城頭留守的千名弓弩手雖奮力抵抗,但在絕對兵力優勢與那改良過的重弩壓製下,防線迅速被撕開。
不到半個時辰,東門率先被攻破,梁州軍潮水般湧入。
湄城,易主。
崔明德率大軍入城,馬蹄踏過滿地狼藉與殘垣斷壁,他勒馬立於昔日鐘瑜坐鎮的縣府門前,誌得意滿。
副將來報:張峰、鐘瑜等率殘部自北門潰逃,已遁入二十裡外一片山林。
“追!”崔明德不假思索,蛇矛直指北方,“張峰小兒重傷,鐘瑜亦不足慮,正是畢其功於一役之時!傳令騎兵為先鋒,咬住他們,步兵隨後跟進,務必全殲這支殘軍,直搗邯城!”
“侯爺且慢。”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。
賈淼自人群中緩步走出,拱手一禮。而在他身側,劉淳默然而立,神色複雜。
崔明德眉頭微皺,但賈淼、劉淳二人畢竟是他此番能勢如破竹的關鍵,且見識不凡,故壓下不耐:“善仁有何高見?”
“侯爺今日陣前威武,大挫敵鋒,可喜可賀。”賈淼先恭維一番,而後話鋒一轉,“然張峰雖敗,其勇猶在。都督今日已親眼所見,此人行事狠厲果決,兼有急智,此番敗退,必懷刻骨之恨。窮寇莫追,古之明訓,他既退入山林,若貿然追擊,其於險要處設伏,或困獸猶鬥,我軍縱能勝,亦恐損折精銳,得不償失。況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往東門方向望了一眼,“我軍千裡奔襲,連戰連捷,固然士氣如虹,但戰線已然拉長,後繼糧草轉運尚未完全跟上。湄城糧倉被焚,繳獲有限,當務之急,應是穩固已克之城池,安撫地方,等待後勤補給,同時探明邯城虛實,再圖大舉。”
“先生此言差矣!”
崔明德身旁,一名留著山羊鬍須的中年文士踏前一步,先對著崔明德拱了拱手,隨即斜睨賈淼。
“張峰與鐘瑜皆已重傷,敵軍士氣已墮,正是一鼓作氣之時。若待其喘息,與邯城守軍彙合,憑堅城固守,反倒棘手。糧草之事,可命後方加緊轉運,豈能因噎廢食?且我梁州軍悍勇,豈懼山地之戰?”
此人乃是崔明德帳下謀士陳觀,素來自負,對賈淼、劉淳這兩個“外人”頗有些不服。
不服是不服,但他分析亦有其道理,引起周遭不少將領紛紛點頭附和。
賈淼神色不變,隻是輕輕搖頭,再次向崔明德拱手:“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策,張峰非尋常「病虎」,實乃負傷之「狂龍」,追擊之險,遠大於其遁走之患。我軍新得湄城,立足未穩,百姓驚惶,降卒心思未定。若輕出,恐城中生變,或邯城另有援軍襲我後路,則大勢去矣。望侯爺三思,穩紮穩打,方為萬全。”
崔明德沉吟不語,目光在賈淼與陳觀之間逡巡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馬鞍。
他本性剛猛,好戰喜功,陳觀之言頗合他心意,但賈淼所言亦非無理,尤其是對雍州,乃至大乾內部的瞭解遠超陳觀。
而糧草問題,也恰恰點中了他內心隱隱的顧慮,連勝之下,士卒已有驕態,後勤補給線確實拉得有些長了。
思忖片刻,他的目光落向劉淳:“梁王以為如何?”
劉淳抬眸,不著痕跡的瞥了眼賈淼,沉默片刻,隻淡淡說出一句話:“張峰此人……非同小可。”
崔明德一怔,今日張峰的驍勇,的確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,甚至,可以說一絲陰影。
他看看劉淳,又看看賈淼,終於大手一揮:“罷了,就依二位所言。傳令各軍,清理戰場,修繕城防,派出斥候探查敵軍動向……追擊之事,容後再議!”
陳觀還想再言,卻被崔明德瞪了一眼,悻悻退下。
入夜,湄城縣衙後院一間僻靜廂房。
賈淼推開房門,劉淳正對窗獨立,手中把玩著一隻茶盞,神色在昏黃燈光下晦暗不明。
“殿下今日為何出手?”賈淼掩上門,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清晰的質問,“你我此番隨軍,本當靜觀其變,暗中籌謀。崔明德與張峰鬥將,勝負生死,與我們何乾?你這一槍,不僅暴露了身份,更險些將張峰置於死地!”
他上前兩步,來到劉淳身後,“殿下莫要忘了,我們答應蕭執的本意。”
劉淳緩緩轉過身,燭光映著他眼角的細紋與眼底的深沉:“本王冇有忘,但崔明德……現在還不能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