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張峰這一聲罵,崔明德臉上的讚賞瞬間凝固,眼底怒意驟起,再不多話,喝了聲駕,拍馬迎上。
這一次,二將再無保留,皆是全力以赴。
崔明德出身將門,久經沙場,矛法中糅合了戰場搏殺的狠厲與家傳武藝的精純,手中蛇矛大開大闔,每一擊都帶著摧城拔寨的威勢。
張峰則是將瘋魔般的戰意催發到極致,畫戟舞動間,招式看似狂野粗暴,實則暗合章法,攻時如烈火燎原,守時如銅牆鐵壁,一時化作銀色匹練,直刺中宮,而後又旋風橫掃,逼得崔明德連連招架。
城上城下,兩軍將士看得目瞪口呆。
隻見陣中兩騎盤旋交錯,兵器碰撞之聲連綿不絕,好似暴雨擊打鐵皮,火星四濺,勁氣縱橫。戰馬嘶鳴聲中,二人身影時而糾纏如龍蛇相搏,時而分開如鷹隼對視。
三十合、五十合、八十合……
隨著回合數增加,戰況愈發激烈,但也逐漸顯露出微妙的變化。
崔明德雖勇猛依舊,蛇矛威力不減,但額角已見汗珠,呼吸亦稍顯粗重。
他一邊打,一邊在心中暗駭:這小將從哪冒出來的?竟如此難纏!力氣就跟用不完似的,久戰之下非但未見疲態,反而越戰越勇,攻勢一浪高過一浪,自己的蛇矛每次與畫戟碰撞,傳來的反震之力都讓手臂微感痠麻。
反觀張峰,眼神銳利如初,戟法更添幾分狂暴,他敏銳地捕捉到,崔明德攻勢中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,那是體力開始透支的征兆。
第九十七合,崔明德手中蛇矛一沉。
“哼,安南侯,你難道就這點本事?!”張峰暴喝一聲,畫戟陡然變招。
這一戟不再是直來直去的猛攻,而是將劈、掃、刺、勾諸般變化融於一式。
戟刃先是以詭異角度斜撩,逼得崔明德舉矛格擋,隨即戟杆一旋,戟上月牙小枝如鬼魅般勾向矛杆,要將蛇矛鎖住,幾乎同時,戟尖如毒龍出洞,直刺崔明德胸腹空當。
一招三變,快如閃電。
崔明德瞳孔驟縮,心知此招凶險,急切間撤矛回防已來不及,隻得猛勒馬韁。
戰馬人立而起,以馬蹄險險擋開戟尖,但這一下變化倉促,他上身頓時露出破綻。
張峰豈會錯過這稍縱即逝的戰機,畫戟借勢橫掃,“砰”的一聲砸在崔明德左肩護甲上。雖未穿透重甲,但巨力下崔明德悶哼一聲,身形一晃,險些墜馬。
“都督威武!!”城頭守軍見狀,爆發出震天歡呼。
梁州軍陣中則是一片嘩然,誰也冇想到,在他們心中如戰神般的安南侯,竟會在單挑中落入下風。
崔明德勃然大怒,強忍肩頭劇痛,強行挺矛反擊,試圖挽回頹勢,但張峰得勢不饒人,畫戟攻勢如潮,一招緊追一招,將崔明德牢牢壓製。
戟風籠罩之下,崔明德左支右絀,敗象漸露。
“那……是何人?”梁州軍陣中,隱藏在諸將身後的劉淳唇瓣微張,麵露驚愕。
他問了這麼一句,見無人應答,便扭頭看向身旁的賈淼,又不禁微微一怔。
賈淼此時的表情很怪異,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、恍然、以及難以言喻的苦澀的複雜神色,他盯著陣中那個如瘋魔般酣戰的身影,嘴唇微微翕動,卻半晌冇能發出聲音。
“善仁,你這是……”劉淳遲疑地喚了一聲。
賈淼回過神來,對著劉淳微一拱手:“殿下,此人就是張峰。”
“哦?”劉淳微微挑眉,旋即又猛地扭頭,死死盯著陣前依舊纏鬥的二將,不自覺緊了緊手中長槍。
轉眼間,又是十數回合,崔明德已經被徹底壓製。
眼看就要落敗,甚至殞命戟下,梁州軍中忽然裂開一條通道,一騎黑甲如離弦之箭從側翼殺出,直奔戰圈。
“崔都督勿慌,本王來也!”
正是劉淳,他雖不複當年英姿,但畢竟自幼習武,十數年鎮守雍北邊陲,槍法狠辣老練,戰場嗅覺極為靈敏。
這一槍時機拿捏得極準,正是張峰舊力剛儘、新力未生之際,槍尖直取其肋下要害。
張峰正全力壓製崔明德,萬萬冇料到敵軍會不顧臉麵,在鬥將時突然偷襲,待察覺側翼惡風襲來,已是間不容髮。
他急撤畫戟回防,戟杆橫欄,“當”的一聲架住劉淳長槍。
但這一分神,原本對崔明德的壓製頓時一鬆。
崔明德何等人物,豈會放過這絕地反擊的機會,當即暴吼一聲,蛇矛趁勢猛刺,矛尖如毒龍出海,直取張峰心口。
這一矛含怒而發,又快又狠,幾乎封死了張峰所有閃避空間。
前有蛇矛索命,側有長槍襲擾,張峰瞬間陷入平生未遇之險境。
他咬緊牙關,畫戟奮力橫掃,勉強盪開劉淳長槍,同時擰身側閃,試圖避開崔明德致命一刺。
然而崔明德這一矛實在太快,雖未正中心臟,卻“嗤”的一聲,鋒銳的矛尖擦過張峰左臂,撕開甲冑,帶出一溜血光。
劇痛傳來,張峰悶哼一聲,左臂頓時軟垂,險些握不住畫戟。
“哈哈哈,那小將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”崔明德見一擊得手,精神大振,蛇矛如狂風暴雨般再度攻來。
劉淳也配合默契,長槍遊走側翼,專攻張峰防守薄弱之處。
以一敵二,且左臂受傷,張峰頓時險象環生。
他右臂單手持戟,奮力抵擋,但這重有六十四斤的畫戟,本就屬長重兵器,單手運使威力大減,更何況麵對的是崔明德這等高手與劉淳的聯手圍攻。
數合之間,張峰身上又添數道傷痕,雖不致命,但鮮血染紅戰袍,形勢岌岌可危。
城頭馮肅看得目眥欲裂,急令鳴金收兵,同時命弓弩手放箭阻敵。然而梁州軍中也有備而來,盾陣前推,箭雨對射,一時難以接應。
“將軍快走!!”百名輕騎見狀,不顧生死地衝出本陣,試圖殺入重圍接應。
張峰心知今日已不可為,再戀戰必死無疑,雖不甘,但終究是久經沙場,關鍵時刻反而冷靜下來。
“老匹夫,你這也叫鬥將?今日之辱,小爺記下了!”他怒喝一聲,畫戟猛然爆發出最後的力量,一式橫掃逼退二人稍許,旋即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,向著城門方向疾馳。
“想走?留下命來!”崔明德豈肯放過,催馬急追,劉淳也緊隨其後。
張峰強忍傷痛,伏低身子,右手持戟連連撥打身後射來的冷箭。一眾輕騎拚死阻擋,用血肉之軀延緩追兵,待張峰衝至吊橋前時,百名輕騎已折損過半。
“快開城門!”馮肅在城頭嘶聲大吼。
城門轟然洞開,張峰戰馬如風,馳入城中。身後箭雨如蝗,射在重新關閉的城門上,叮噹亂響,最後幾名輕騎未能入城,儘數戰死於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