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個人看穿了棋局,卻無子可落時,往往比看不清更加悲哀,周珅現在就是這種情況。
他幾乎已經完全猜中了亂局的真相,卻想不出任何反製手段,還說什麼「對我不滿,就荼毒百姓」,聽上去惹人憐惜,實際上卻是暴露了他出身湖匪,而無法避免的「政治幼稚」。
能讓所有家族聯合起來反抗,他還冇有這麼大的本事,士族們抵製的從來不是單獨的個人,隻要代表朝廷加征,威脅他們的經濟根基,他們都會反對,管你周珅也好,李珅、王珅也罷。
他看不明白,但丁汝真心裡門清,什麼殺葛少遊,那不過是個導火索罷了,其他家族可不會因為與葛氏交好,單純為了給他的小兒子討個公道,就發動這等足以攪動江山的行徑。
說到底,還是戰事未決,加征一事就可能持續下去,他們未雨綢繆而已。
丁汝真能看清本質,卻與周珅一樣無力應對,以眼下這種情況,隻有三種辦法,要麼直接派兵,以通匪罪名直接鎮壓那些士族,但這會坐實“武夫暴政”,且可能引發士族武裝反抗。
要麼就是與那些士族談判,承諾戰後減免賦稅,或者予以補償,但這等於認輸,有損威望,且朝廷那關也過不去。
還有就是發動民眾,打破封鎖,將士族囤積居奇的罪證公示,動員百姓齊心對抗,但這需要極強的基層組織能力,意識形態能力,以及極高的威望,這恰恰是周珅與丁汝真最缺的。
“周都督……”丁汝真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對上週珅那雙淒然的眸子,是開解?還是勸告?全都冇用。
半晌,他才輕歎道,“敢問都督,還需多久能攻下廣陵城,剿滅燕逆?”
周珅沉默片刻,籲了口氣:“快了。”
丁汝真一怔,苦笑道:“既然如此,還請都督發兵,最起碼,先將各縣那些已成氣候的匪寇剿滅,至於物價和百姓……本官再想想辦法。”
這要求不算過分,他雖是一州刺史,但也隻是文官,冇有一點兵權,平日處理些民政尚且得心應手,麵對這等軍需糾葛,還是要請周珅這個兵馬總督出手。
周珅也冇有理由拒絕,點頭答應:“剿匪一事,本督責無旁貸,稍後便寫下軍令,連夜送往各郡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丁汝真擠出一絲難看的笑意,拱了拱手,“都督軍務繁忙,本官就不叨擾了,告辭。”
“且慢!”周珅又突然出聲將他叫住,沉默片刻,上前幾步,“丁刺史,煩你回去告訴他們,周某二十年來鎮守揚州,從未有過二心,也不想與他們為難,加征一事,實屬無奈之舉,殺葛少遊,也並非我本意,他們怨我也好,恨我也罷,都不該拿無辜百姓的命來逼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抱了抱拳,“請他們再給我半個月,半月之內,我必破廣陵,斬燕行之。屆時周某卸甲,要殺要剮,任憑他們處置。”
丁汝真怔怔然,他與周珅共治揚州,平日接觸也算頻繁,還是第一次發現,這位殺伐果斷的都督,竟也有如此疲憊、如此無奈的一麵。
他心裡突然有些感同身受,再度拱手,聲音已顯得發澀:“本官……一定將話帶到。”
丁汝真離開大營時,已經到了後半夜,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營地,心中五味雜陳。
周珅讓他帶的話,他哪敢真帶?那些士族如今恨周珅入骨,豈會聽一句任憑處置就罷休?可若不帶,他又總覺得過意不去,畢竟二人一同為官多年,相處的還算和諧。
思來想去,他還是打算見一見葛希言,二人雖談不上深交,但人情往來也冇斷過,眼下這局麵,或許隻有葛氏能出麵調停。
他打定主意,即便不能化解恩怨,至少也要摸清葛氏的真實意圖,便揚鞭策馬返回揚州城。
趕到葛府門外時,已是第三日午後。
門房見是刺史來訪,雖有些意外,卻也不敢怠慢,恭敬地將他引入府內。
前廳無人,門房隻道“家主正在書房處理要事,請刺史大人稍候”,便退了下去。
丁汝真坐在空蕩蕩的廳中,隻覺這葛府上下透著一股詭異的安靜,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見依舊冇人來,便起身走到了廳門外。
剛一出來,就聽見不遠處的書房方向傳來隱隱人聲,似乎還有爭執。
他心中一動,滿心好奇地走了過去,隻是來到門前,聲音卻又消失了。
房門半掩著,他探頭一看,卻見葛希言正坐在書案後,麵前還坐著一個身穿玄衣的中年男子。
“丁刺史?”葛希言似是才發現他。
丁汝真有種偷窺被人發現的羞恥感,連忙站直身子,整了整衣衫,這才推門而入,臉上堆著笑,拱手行禮:“下官不請自來,若有唐突之處,還請葛公海涵。”.
葛希言恢複了國舅爺的傲慢,端起茶杯,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,這才問:“不知丁刺史來我葛府,有何貴乾?”
丁汝真對他的態度絲毫不在意,剛要張嘴,卻又連忙止住,看向卞承:“不知這位是?”
“是我葛氏的客卿。”葛希言淡淡道,“丁刺史有話不妨直說,他不是外人。”
“這……”丁汝真有些為難,卞承身上散發的那種冷意,總讓他覺得不舒服。
可聽葛希言那麼說,他也隻好硬著頭皮,“實不相瞞,近日各地糧價居高不下,百姓吃不起飯,日日衝擊官府,下官無能,已不知該如何應對,所以纔來此求教葛公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,卞承忽然身形一閃,已掠至他身後,一個手刀劈在他後頸上,他整個人便軟軟倒下。
卞承將他扶住,輕輕放在地上,打量他片刻,說道:“丁汝真,說不上好官,但也不算太壞,不然,就不是昏倒這麼簡單了。”
葛希言看著昏迷的丁汝真,眉頭緊皺:“將軍,你這是……”
“葛公要想裡應外合,這位刺史大人是個麻煩,他今日不請自來,正好免了我去找他。”
“話雖如此,可他畢竟是一州刺史。”葛希言仍是擔憂,“燕都督取揚州城還需一些時日,他若失蹤,豈不無端引起麻煩?”
“失蹤不了。”卞承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,交給葛希言,“在下早就準備好了,這是他的「辭官信」,本想著過幾日再潛入刺史府加蓋印信。”
葛希言展開一看,信中寥寥數語,以丁汝真的語氣,寫下自知治理揚州不善,愧對朝廷,無顏麵對百姓,決定掛印辭官。
他剛看完,卞承已經從丁汝真懷裡掏出一個黃稠包裹的印信,在手裡掂了掂:“雖是私印,但也能代表他的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