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刺史府大堂內,丁汝真已經被各郡縣不斷送來的文書弄得焦頭爛額。
全都是在訴苦,無外乎這個縣的糧價又提高了,從一開始的暴漲三倍,繼而五倍,到如今已經是一石米漲至極為誇張的二十兩銀子,且有價無市。
又或是那個縣的鹽商們,不約而同地閉了鋪子,說是「鹽路不通,無貨可售」,可私鹽卻氾濫成災,價格還比官鹽高出數倍。
布匹、茶油、柴炭……凡是民生所需,莫不翻著跟頭往上竄,所有商鋪就跟約好了似的同時漲價。
更令人頭疼的是盜匪流寇橫行,短短不到一月,各郡縣光是叫得上名號的,就有二十幾波,百姓不僅溫飽成了問題,就連想出門投奔親友都不行,各郡縣衙門門口,每日都聚著成百上千的百姓,哭聲震天。
其中最嚴重的,當屬周珅重新收複的廣陵郡八縣。
臨時上任的縣令都還冇來得及坐穩位子,就被百姓天天堵在縣府,其中有兩個想耍官威,結果導致數百人舉著鋤頭扁擔就衝了上去,將那倆倒黴縣令打得鼻青臉腫。
要不是有周珅留下的城防軍及時出麵,將其從後門救走,隻怕就要被活活打死在縣府門前了。
丁汝真翻閱著一本本文書,隻掃一眼就放一邊,漸漸地速度越來越快,到最後乾脆一下子全都掃落在地,拍案而起:“一群酒囊飯袋,除了告狀,還會乾什麼!”
文書散了滿堂,堂下坐著的當值主簿連忙起身,一邊收拾,一邊小心翼翼地勸道:“大人息怒,民怨沸騰,底下那些官吏也是無能為力,為今之計,隻有去廣陵請周都督幫忙了。”
“周珅?”丁汝真喘著粗氣,稍一琢磨,重重的點了下頭,“不錯,禍是他惹出來的,不能讓本官一個人麵對!”
他衝著堂外喊了一聲,“來人,備馬!”
……
兩日後,廣陵城下,揚州軍大營。
囤放糧草的一座大帳內,米袋被一刀劃開,黴黑的米粒混著碎石沙礫傾瀉而下,在燭火下泛著一層灰敗的光。
周珅蹲下身,抓起一把湊到鼻尖,黴味混著潮氣直往肺腑裡鑽。
他手一鬆,米粒簌簌落回袋中,聲音嗤嗤拉拉。
“第幾批了?”
“回都督,今日就到了一船,五百石粟米,全是這般貨色。”督糧官垂首立在一旁,額角青筋直跳,“前兩日送來的也已查驗過,米裡摻沙,銀子的成色也極劣,還有幾船乾脆就是空箱子。”
周珅緩緩站起,鎧甲摩擦發出的聲響原本刺耳,可相比那碎沙,反倒好聽許多。
他盯著糧袋,腦子裡卻在思索近日發生的種種怪事,先不說各大家族送來錢糧品質越來越差,那些士族什麼德行,他還是清楚的,陽奉陰違是他們最拿手的本事,連賑災糧都敢貪汙,何況是被加征的軍糧,做些手腳也能料想的到。
最讓他不解的,是那些山匪、水寇,竟然敢劫他的糧車糧船。他從落草到拜將,可謂是一直威名赫赫,綠林上的人哪個不知道他,平日裡都是躲著他走,如今卻敢主動送上門來。
短短不到十天,車隊被劫了六次,糧船被劫了十一艘,燒燬了八艘。
最慘的一次,三艘滿載軍糧的官船在江心被數十艘小舟圍攻,一千五百石糧食、兩千兩白銀被哄搶一空,就連船上的六十名士兵也無一倖免,水匪們還囂張地在江邊立了塊牌子,上書:「多謝周都督相贈。」
是誰給了他們膽子,敢在老虎頭上拔毛?
“今日這糧船,是從哪裡……”周珅剛想問是從哪裡送來的,可話到一半,周允便走了進來。
“叔父,丁刺史求見。”
周珅微微皺眉,下意識往帳外看了一眼,夜色太黑,看不清什麼。他不禁有些疑惑,丁汝真來乾什麼,還是深更半夜,連個招呼都不打。
疑惑歸疑惑,卻也冇有多想,招呼周允,一同去了中軍大帳。
帳內,丁汝真頂著一頭風霜,揹著手來來回回的快速踱步,他官服淩亂,靴子上滿是泥汙,顯然是一路催馬疾行,未曾停歇。
冇一會兒,他見到周珅進來,當即拱手迎了上去:“周都督,不得了了!”
周珅著實冇有想到,這丁汝真堂堂刺史,怎會是這副狼狽模樣?不禁愣了一下,才抱拳還禮:“丁刺史,這是怎麼了,有話慢慢說。”
他請丁汝真入座,可丁汝真又哪裡坐得住,屁股剛一挨凳子,就又彈了起來:“周都督,不能再慢了,眼下各郡縣物價失控,百姓們買不到米,吃不上鹽,已經開始衝擊官倉,毆打官吏,城內盜匪橫行,城外流寇作亂……”
他麵紅耳赤,神情激動,將近日發生的混亂一股腦全都拋了出來。
周珅的注意力,一直都在廣陵城的戰事上,除了送來的糧食摻沙,銀錢造假,以及運糧隊總被一些匪寇劫掠外,對外麵的混亂根本就不清楚。
主要原因還是在於他設下的三道封鎖,一些因此受苦的百姓根本就無法靠近大營,那些外圍的巡騎見到流民,也隻當是之前海嘯中殘存下來的,隻以廣陵城在打仗為由將之驅逐,根本就不過多在意,也不會主動跟周珅稟報。
現在聽丁汝真說完,他也是大為吃驚。
但驚歸驚,他也隻是略一思索,就猜到了一些事實,再看丁汝真那一臉急迫,反倒生出一絲譏諷的意味:“丁刺史,以你來看,物價為何暴漲?盜匪又從何而來?”
丁汝真一愣。
周珅嗤笑一聲,端起案上茶盞,將那一盞冷茶一口飲儘,而後死死盯著他:“你什麼都明白,那本督就想問問你,你深夜到我大營,是來向我訴苦,還是替那些士族,來向我施壓?”
丁汝真被那目光刺得一顫,竟無言以對。
“葛希言因我殺了他兒子,一直遷怒於我,葛少欽上京告狀無果,便想出這麼個法子。”周珅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輿圖前,手指在揚州十一郡上緩緩劃過。
“葛氏牽頭,青陽吳氏、魯亭顧氏、會祁陸氏、還有虞氏、邵氏……所有被加征的、數得著的大族一同聯手,一邊哄抬物價,一邊阻斷糧道,有可能連那些盜匪,也是他們派人假扮的……”
周珅的手無力地放下,“我甚至有理由懷疑,那些劫我糧隊、燒我糧船的水寇,也是他們在暗中聯絡,他們這是要逼我,逼我向朝廷請罪,逼我讓出揚州都督之位。”
他頓了頓,轉身看了眼丁汝真,聲音裡竟帶了一絲悲涼,“丁刺史,本督奉旨討逆,奉旨加征,他們隻因對我不滿,就喪儘天良的荼毒百姓,你來說,我該怎麼辦?”